Otto沒有在二十三點以前死。
這是Vera那天晚上唯一確認的事。
二十三點整,23 After Hours的門準時打開。外面的雨停了,巷子裡還有積水,路燈照在水面上,像一排被揉皺又攤開的金色紙片。
Vera站在吧台後面,把杯子一個一個擦乾。那盞垂著的黃燈亮在她頭頂,光落在牆上的規矩上。
No Credit.
不准賒帳。
No Blood on the Floor.
不准在店裡動手。
No Digging Beneath Names.
不准試探真實身分。
No Arrests. No Crime Scenes. No Wars Inside.
不准逮捕。不准製造犯罪現場。不准把這裡變成戰場。
她看了第四條規矩很久。有些規矩貼在牆上,是為了給客人看,有些規矩寫出來,是為了提醒自己。
她把視線收回來,低頭繼續擦杯子。
二十三點十二分,第一個客人進來,買走了一個地址。二十三點三十四分,第二個客人進來,要了一杯酒,坐在最靠牆的位置,什麼也沒問。
零點過後,Dietrich來過一次。
他站在門口,外套濕了一半,臉色看起來比上一次更差。他沒有拿證件,也沒有把手伸進外套裡。這已經算是某種進步。
「今晚有沒有一個男人來過?」他問。
Vera沒有抬頭。「每天都有男人來。」
「Otto。」
她擦杯子的動作沒有停。「沒有。」
Dietrich沉默了一下。「有人在找他。」
「你?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就不是我的事。」
Dietrich看著牆上的規矩,又看回她。「如果那個人被帶進妳的店,事情就會變成妳的。」
Vera把杯子放回架上。「你是來提醒我,還是來買東西?」
Dietrich沒有立刻回答,這已經是答案。
他從外套內袋拿出一只信封,放到吧台上。
Vera看著那只信封,沒有碰。「你想買什麼?」
「一次處理。」Dietrich說。
「處理誰?」
「今晚會來找妳的人。」
「你知道他們會來。」
「我知道有人會動手。」
「在哪裡?」
Dietrich沒有回答。
「對誰?」
他還是沒有回答。
Vera看著他。「你知道得不夠多,還是知道得太多?」
Dietrich的臉色沉了一點。「太多。」他說。
這次她相信。
她把信封推回去。「找你的同事。」
「我的同事裡有他們的人。」
Vera看著他,Dietrich沒有移開視線。「所以我不能處理。」
「你要我替你弄髒手。」
「我是要妳替妳自己清掉麻煩。」
這句話讓屋裡安靜了一下。
Vera看著他,很久沒有說話。Dietrich比上一次聰明了一點。他沒有說正義,沒有說受害者,也沒有說如果她不做,明天會多一具屍體。那些話對她沒有用。
他這次說的是她。
Vera低頭,看向吧台上的信封。「一次。」她說。
Dietrich停了一下。「什麼?」
「我替你處理這一次。」Vera說,「不是替警察,不是替你,也不是替你那些不乾淨的同事。」
她把信封收走。「因為有人把麻煩送到我的門口。」
Dietrich看著她。「然後?」
「然後你欠我一次。」
他的表情變得很難看。「我付錢了。」
「你付的是今晚。」Vera說,「欠的是以後。」
Dietrich沉默。
Vera把信封放進抽屜。「下次我問你問題,你回答。下次我需要你看不見某件事,你就看不見。下次我的人從你面前走過去,你不要伸手。」
「妳的人?」
Vera看著他,Dietrich沒有再追問。
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摺過的紙,放到吧台上。「這是我能給的。」
Vera沒有立刻打開。
Dietrich轉身往門口走。
「Dietrich。」
他停住。
「只有這一次。」她說。
Dietrich沒有回頭。「我知道。」
門關上以後,23 After Hours重新安靜下來。
Vera打開那張紙,上面只有一個字。
Fenster.
窗戶。
她安靜地看著那個字,然後抬頭,看向後方靠近巷子的那扇窗。
Otto說過,窗戶該換。她沒有換。因為那天以後,沒有時間。也因為有些提醒聽起來太像關心,她通常會先把它放在一邊,等到真的出事,再確認自己是否應該後悔。
凌晨一點二十六分,後巷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。
不是敲門,不是鑰匙。是有人把手掌壓在窗框上,試著推開那扇舊窗。
Vera吹熄吧台旁邊的小燈,只留下頭頂那盞黃燈。屋裡瞬間暗了一半,牆上的規矩陷進陰影裡,只剩幾行字還被燈光勾著。
窗外的人很有耐心,他沒有急著闖進來,只是一點一點試著撬開窗栓。
Vera站在吧台後面,沒有動。
第一聲金屬摩擦響起時,她把小刀拿出來,放在手邊。
第二聲響起時,她低頭把舊帳本闔上。
第三聲響起時,窗開了。
一隻手先伸進來,接著是半個肩膀。那人穿著深色外套,動作很輕,像不是第一次從窗戶進別人的地方。他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,只是鞋底踩到地板上某一塊潮濕的地方,發出短短一聲黏膩的響。
他還沒站穩,Vera已經開口。「你進錯地方了。」
男人僵了一下,他回頭,看見Vera站在吧台後面。她沒有舉槍,也沒有拿刀指著他。刀就放在她手邊,像它只是吧台的一部分。
男人沒有立刻逃,他慢慢站直。「Vera Nacht?」
「你們今天很愛問這個名字。」
男人看了一眼牆上的規矩,然後笑了。「我沒有動手。」
「你從窗戶進來。」
「牆上沒寫不能從窗戶進來。」
Vera看著他。他很年輕,二十多歲,灰色眼睛,臉上有一種太早學會討人厭的笑。這種人通常不是主事者,他們只是被派來試門、試鎖、試一個人會不會在第一次被冒犯時就露出真正的底線。
Vera不太喜歡這種人,不是因為他們危險,是因為他們通常覺得自己很聰明。
「你找我?」
男人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,放到桌上。不是紙,不是錢,是一枚袖扣。銀色的,邊緣有刮痕,沾了一點乾掉的血。
Vera看著它。
Otto的。
她認得,因為Otto總是用那對袖扣。現在卻有一顆出現在她桌上。
男人看著她的表情。Vera沒有任何反應。
「他還活著。」男人說。
她沒有說話。
「目前。」
Vera拿起那枚袖扣,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「你想買什麼?」
男人像是沒想到她會這樣問,愣了一下。「妳不問他在哪裡?」
「你會說嗎?」
「看妳拿什麼換。」
「那就是買賣。」
男人笑了。「難怪他說妳很難談。」
Vera看著他。「Otto說的?」
「他說了很多。」
「他還能說話?」
男人的笑意加深。「能,只是不太願意說我們想聽的。」
Vera垂下眼。這句話很有意思。Otto不是不說話,他是不願意說他們想聽的。這差別很大。
Otto不是那種會為了誰閉嘴到死的人。他會說,會交易,會把所有能派上用場的東西拿出來換時間。他嘴裡吐出來的真話通常都有方向,聽起來像路,其實是把人帶到早就塌掉的橋邊。
如果他現在還活著,那代表他還有東西可以拖。或者他讓對方以為還有。
「你們想聽什麼?」Vera問。
男人走近一步。「真正的後門。」
Vera沒有笑。
「還有妳以前的名字。」男人說,「她說,兩個選一個也可以。」
她。
Vera記住了這個字。不是他們,是她。
「誰?」
男人搖頭。「她說妳會問。」
「她還說什麼?」
「她說,如果妳真的照規矩做事,妳就不會來。」
Vera把那枚袖扣推回去。「她說對了。」
男人的笑容停了一瞬。
Vera拿起布,繼續擦吧台。「東西拿走。從窗戶出去。下次進來以前,先學會敲門。」
「妳不救他?」
「他不是我的客人。」
「他是妳的人。」
Vera的手停住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她慢慢抬眼看他。男人似乎也知道自己終於踩到了什麼,他的手往外套裡移了一點。
Vera沒有阻止,她只是說:「牆上第二條。」
男人看過去。
No Blood on the Floor.
他笑了一下。「妳不想弄髒地板?」
「不是。」她拿起小刀,「我只是通常會先提醒一次。」
他伸手的速度很快,但還是不夠快。Vera把刀柄砸在他的手腕上。槍從他外套裡掉出來,撞到地板上,滑到桌腳旁邊。他想彎腰去撿,她一腳踩住他的手背,刀尖貼上他的耳後。
男人疼得倒抽一口氣。
「現在,」Vera說,「換我問。」
他咬牙沒有出聲。
Vera加重腳下力道,骨頭發出很細的一聲。男人終於悶哼。
「她是誰?」
「我不知道名字。」
「那她長什麼樣子?」
「紅頭髮。」男人喘著氣,「不,不是紅。暗紅。有染過。她有口音,不像這裡的人。」
「在哪裡?」
男人笑了一下,嘴角發白。「妳不是不去?」
Vera看著他,男人很快閉嘴。「河邊的倉庫。」他說,「舊貨運站旁邊。二樓。」
「幾個人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她把刀往裡壓了一點。
「四個。」他立刻說,「也可能五個。」
「Otto呢?」
「還活著。」
「缺了什麼嗎?」
男人沉默了一下。
Vera把腳從他手上移開,拿起地上的槍,退出子彈,把槍和彈匣分別放進兩個抽屜。
「坐下。」
男人抬頭看她。「什麼?」
Vera看著他。「你從窗戶進來,現在又踩到我的地板。你把血濺到我的吧台上。現在你要坐在那裡,等我回來。」
男人臉色變了。「妳不會——」
「我會。」
他看了一眼窗戶,像是還在計算自己能不能跑。Vera沒有看他。「你可以試。」
最後,他沒有試。
Vera用膠帶綁住他的手,把他固定在最靠牆的椅子上。不是吧台邊,不是窗邊,也不是離門太近的地方。她選的位置很剛好,他看得見牆上的規矩,也看得見後窗,但碰不到任何一樣。
她拿走他的鞋帶、皮帶、口袋裡的小刀,還有藏在袖口裡的第二枚刀片。最後,她把他的嘴堵上。
男人瞪著她,呼吸很急。
Vera把那把小刀插進他椅子旁邊的木地板。刀柄離他的指尖差了一點距離。近到像有希望,遠到永遠碰不到。
「你可以試。」她說。
他沒有再動。
把一個活著的入侵者留在23 After Hours裡不是好選擇,但把他殺在這裡更糟。她現在沒有時間處理一具屍體,也不想讓第二條規矩在今晚變成笑話。
所以他暫時活著。
暫時。
她拿起吧台上的袖扣,放進掌心。那東西很小,還帶著一點冷。血跡已經乾了,卡在花紋縫裡,像某種不肯完全離開的證據。
她把它放進口袋,拿起外套。走到門口時,她停了一下,回頭看牆上的規矩。
No Arrests.
No Crime Scenes.
No Wars Inside.
她不是去救Otto,至少她不打算這樣說。她也不是去替Dietrich做事,這一點更重要。她收了Dietrich的錢,因為這件事已經碰到她的門。她會記下Dietrich欠她一次,因為他把警察不能處理的東西推進了夜裡。
但她只處理這一次。下一次,如果Dietrich再把同樣的麻煩放到她吧台上,那就不會是交易,會是警告。
Vera推開門,走進巷子裡。
外面的巷子很冷,雨後的空氣裡有鐵鏽味和濕木頭的味道。Vera把外套扣上,沿著巷口往河邊走。她沒有叫車,也沒有找人。這種事不能帶太多人,帶太多人會讓它看起來像報復。而她不喜歡讓別人太早知道她在乎什麼。
貨運站在河邊,已經半停用。白天還會有人進出,夜裡只剩下鐵門、空木箱、壞掉的燈和被雨水泡得發黑的牆。
Vera到的時候,二樓亮著一盞燈。不亮,但足夠讓人知道,那裡有人。
她沒有從正門進去,正門通常是給想被看見的人走的。她繞到後面,在一排木箱後找到一扇半壞的鐵門。門沒有鎖,只是卡住。她用肩膀推了一下,鐵門發出一聲很慢的呻吟。
她停住。樓上沒有動靜。她等了三秒,才推開剛好能讓自己側身進去的縫。
裡面很暗,空氣裡有油味、灰塵和潮濕的麻袋味。樓梯在左邊,木頭踩上去會響。她沒有立刻上去,先走到牆邊,沿著一排堆高的貨箱往裡。
二樓傳來人的聲音。
一個女人,聲音不大,聽不清內容。然後是另一個聲音。
Otto。
他的聲音比平常低,但現在還活著。
Vera站在陰影裡,沒有動。她沒有聽清楚前幾句,只聽見那女人說:
「你給了我一把廢鑰匙。」
Otto笑了一下。即使隔著木板和鐵架,Vera也聽得出來那聲笑裡的疲憊。
「我沒有說它能開門。」
「你說她會在意。」
「她是在意。」
短暫的安靜。
女人問:「那她為什麼還沒來?」
Otto說:「也許她覺得我不值得。」
Vera站在樓梯下,沒有表情。
樓上有人打了他一下。很重的一聲,木椅往地上拖了一小段。Otto悶哼,沒有叫出聲。
女人又說:「你這種人最麻煩。」
Otto喘了一下。「這句話我聽太多次了。」
「你說真話,但從來不說完整。」
「完整的東西比較貴。」
「那你現在打算賣什麼?」
Otto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一個地址。」
「她的?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我不需要。」
「妳會需要。」Otto說,「因為妳繼續留在這裡會死。」
女人笑了。「威脅我?」
「提醒妳。」
女人安靜了一會兒。「我本來以為,她的舊名字會比較值錢。」
Otto沒有回答。
女人低頭看著他,語氣很輕。「後來我發現,名字只是開始。」她說,「我想知道的是,Vera Nacht會為誰破例。」
Otto抬眼看她。「那妳找錯人了。」
「是嗎?」女人笑了一下,「你不是還活著?」
樓下,Vera站在陰影裡,手指握著刀柄。她終於明白,今晚被試探的不是Otto知道多少,是她。
女人又問:「那她會為你來嗎?」
過了幾秒,她聽見Otto說:「我不知道。」
這句話是真的,所以它聽起來比所有答案都更難聽。
女人像是有點失望。「那她也沒有你說的那麼特別。」
Otto低低笑了一聲。「不。」他說,「這才是特別的地方。」
Vera慢慢上樓。
木階第一階發出很輕的響聲。樓上的人停住。
第二階。
第三階。
有人往樓梯口走來。
Vera停在陰影裡,等那個人先露出肩膀。對方剛探頭,她就把刀柄砸上他的太陽穴。男人悶聲倒下,身體撞到欄杆。樓上立刻有人喊了一聲,槍被拔出來。
Vera把倒下的人往前一推。
槍聲響起。子彈打進那個人的肩膀。他叫出聲,摔在樓梯上。
這就夠亂了。
Vera趁亂衝上去。
二樓是一間空倉庫,四周堆著木箱,中間放著一張桌子和兩盞燈。Otto被綁在椅子上,襯衫領口全是血,嘴角裂了,左手垂在一邊,指節腫得不像樣。
但他看起來還很清醒。這讓Vera稍微放心。只是一點。
那個女人站在桌邊,暗紅色頭髮,黑色長外套,手裡拿著槍。她比Vera想像中年輕,眼神卻不年輕。那種眼神通常不是天生的,是被某些東西磨出來的。
女人身後還有兩個人。一個站在木箱旁,手裡有槍,卻拿得不穩。另一個躲在更裡側的門後,直到Vera上來,才慌忙往窗邊退了一步。
四個。或者五個。那個從窗戶進23 After Hours的人沒有說謊,至少這一點沒有。
暗紅髮女人看見Vera,沒有驚訝。「Vera Nacht。」
Vera看了一眼Otto。Otto也看著她,嘴角動了一下,像是想笑。「妳來了。」
「你欠我很多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女人的槍口轉向Vera。「妳比我想得快。」
「妳派的人太蠢。」
「他還活著?」
「目前。」
女人笑了一下。「妳們兩個真的很像。」
Vera沒有理她,她看著Otto。「能走嗎?」
Otto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。「能。」
「騙人。」
「一點點。」
女人的槍口往上抬。「你們是不是忘了我還在這裡?」
Vera終於看向她。「沒有。」她說,「我只是不想讓妳覺得妳多重要。」
女人臉上的笑消失了。
她扣下扳機前,Otto忽然把椅子往旁邊一撞。他整個人連同椅子一起倒下去。槍聲響起,子彈擦過Vera身後的木箱,木屑炸開。
Vera已經俯身衝近,抓住桌上的玻璃燈,往女人的手腕砸過去。
燈碎了,油灑在地上。火苗短暫躥了一下,又因為地面太濕,只燒出一小圈焦黑。
女人的槍掉了。Vera用膝蓋撞上她的腹部,把她壓到桌邊。女人反手從袖口抽出一把細刀,朝Vera肋側刺來。Vera側身躲開,刀尖劃破她外套,擦過皮膚。
傷口不深。
Vera扣住她的手腕,用力往桌角一撞。刀掉了。女人低聲罵了一句,另一隻手抓住Vera的頭髮,把她往桌面上撞。Vera眼前黑了一瞬,耳邊嗡了一聲。
她聽見Otto喊她的名字。
Vera咬牙,伸手抓住桌上的碎玻璃,往女人大腿刺下去。女人痛得鬆手。Vera站起來,把她踢倒在地。
房間裡另外幾個人沒有立刻上前。一個倒在樓梯口,一個躲在木箱後面,槍口發抖。另一個已經退到窗邊,像正在計算從二樓跳下去會不會比留在這裡安全。
Vera看向木箱後面那個人。「過來。」
男人沒有動。
「我說過來。」
他看了地上的女人一眼,又看向Vera。Vera撿起女人掉下的槍,槍口沒有對準他,只是垂在手邊。男人反而更怕,因為他終於知道,她不是在嚇他,她只是在等他自己走進比較方便的位置。
「妳不能殺我們。」女人喘著氣說。
Vera低頭看她。「不能?」
「妳的規矩。」
Vera安靜了一下,然後她笑了。
Otto靠在地上,抬眼看她。那一瞬間,他明白這個女人說錯了什麼。
Vera蹲下來,看著地上的女人。「我的規矩是,不准讓店裡變成戰場。」她說,「但這裡不是我的店。」
女人的臉色變了。
Vera繼續說:「而且,是妳先把戰場送到我門口。」
倉庫裡很安靜。倒在地上的玻璃燈還在冒煙,油沿著地板縫往外流,空氣裡有一股焦味。樓梯口那個男人還在呻吟,另外兩個人臉色慘白,誰都不敢再往前。
女人終於明白,Vera剛才不是在想要不要殺她。Vera是在想,怎麼讓這件事看起來不像她殺的。
「妳不能——」
Vera看向她。「不能什麼?」
女人沒有把話說完。
Vera走到她面前,蹲下來。她眼裡沒有失控的憤怒,也沒有憐憫。那不是看人的眼神,更像是在看一件已經被決定要清掉的東西。這讓女人的臉色變得更白。
「妳把麻煩送進我的店。」Vera說。
女人咬著牙。「那又怎樣?」
「妳從我的窗戶進來。」
「不是我。」
「妳的人。」
女人想笑,但笑聲卡在喉嚨裡。
Vera繼續說:「妳用他試我的門。」
她沒有看Otto。
「這三件事,每一件都夠妳死。」
女人終於露出恐懼。那一瞬間,Vera知道她其實沒有那麼難處理。她只是習慣了別人會猶豫,習慣了別人會問條件、問代價、問可不可以談。
Vera不想談。她今天不打算把事情留到明天。而且她不想讓這個女人活著,把「Otto能讓Vera出門」這件事說給下一個人聽。
活著的人會說話。死掉的人只會變成麻煩。但燒掉的死人,通常只會變成報紙第二版上一則很短的新聞。
Otto靠著倒下的椅子,看著她。他的臉色很白,但眼睛還看得清楚。「這會很麻煩。」他說。
Vera終於看他。「她活著,會讓下一個人知道該從哪裡進來。」
Otto沉默了一下,然後很輕地笑了。他說:「是。」
她站起來。
那一刻,倉庫裡的人都明白,事情已經結束了。不是因為他們已經死了,是因為Vera已經決定,今晚不會有人把完整的故事帶出去。
半個小時後,河邊的舊貨運站起了火。
火先從二樓燒起來,沿著木箱、舊布、潮濕的地板往外爬。它燒得不算快,因為雨季裡什麼都是濕的。但它夠讓附近巡夜的人在十分鐘以後發現那裡出了事。
等第一批人趕到時,二樓的窗戶已經被煙燻黑。
有人說,是舊電線走火。也有人說,是貨運站裡的流浪漢喝醉後弄翻了燈。還有人說,裡面本來就常有不該在那裡的人出入,出事也只是早晚的事。
隔天早上的報紙只寫了很短一段。
舊貨運站夜間失火。
數人死亡。
其中兩人身分待確認。
起火原因尚待調查。
沒有提到Vera Nacht。
沒有提到Otto。
也沒有提到23 After Hours。
這很好。有些事情只要被寫成事故,就不會有人急著追問真相。但Vera知道,報紙寫得越短,真正想知道的人就會問得越久。
他們離開貨運站時,火還沒有完全燒起來。Otto走得很慢,幾次差點跌倒。Vera沒有扶他太久,只在他真的要倒下去時伸手拉一把。
「妳今天很生氣。」Otto說。
Vera看著前方。「你看錯了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就是你失血太多。」
Otto笑了一下,笑到一半又咳了起來。
他們走到巷口時,身後終於傳來玻璃炸開的聲音。火光從二樓窗戶後面亮起,照得河面短暫泛紅。
Otto回頭看了一眼。「她有一句話沒說錯。」他說。
「哪一句?」
「妳那扇門,攔不住想進來的人。」
Vera走在他旁邊,外套下擺被風吹起來。她的手上有血,不全是她自己的。「門不用攔住所有人。」
「那要做什麼?」
她看著前方,語氣很平。「讓我知道誰該死在外面。」
Otto看著她,安靜了幾秒。「妳今天真的很不爽。」
「閉嘴。」
他笑了,這次沒有再說話。
他們回到23 After Hours時,已經快天亮了。
Vera沒有從正門進去,她帶Otto走後門。門鎖很新,轉動時聲音很清楚。她開門,扶他進去,然後立刻把門反鎖。
屋裡還留著黃燈,那盞燈比外面的火小得多,也安靜得多。
Vera把Otto按到椅子上,從吧台下面拿出那個小盒子。紗布、酒精、小剪刀。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放到桌上,動作很快。
Otto低頭看地板,幾滴血落在木地板上。
第二條規矩就在牆上。
No Blood on the Floor.
Otto低聲說:「這算犯規嗎?」
Vera蹲下來,用布把血擦掉。「不算。」
「為什麼?」
她沒有抬頭。「因為今晚犯規的人都死在外面了。」
Otto安靜了一下,然後他笑了,笑得很輕,也很疼。「這條規矩解釋得很寬。」
Vera站起來,拿起酒精。「我現在心情不好。」
「看得出來。」
「所以閉嘴。」
他真的閉嘴了。
她替他處理額角的傷,手背的傷,肩上的傷。衣服撕開時,血黏住了布料,Otto的呼吸停了一下,但沒有喊。Vera的動作不算溫柔,但很穩。
她見過很多人受傷。有些人受傷是為了活下來,有些人受傷是因為太相信自己不會死。Otto兩種都有。
「她問了我的舊名字。」Otto忽然說。
Vera的手停了一下。「你說了?」
「說了一個。」
她看著他。
Otto抬眼。「過期的。」
Vera低頭繼續包紮。「她問了妳的。」他說。
「你說了什麼?」
「我說我不知道。」
「她信?」
「一開始不信。」
「後來?」
Otto看著她。「後來我讓她相信,我知道的是另一個比較值錢的東西。」
「什麼?」
他沉默了一下。
Vera看著他。
Otto說:「她想知道怎麼讓妳開門。我告訴她,不要敲門。」
Vera的表情沒有變。
Otto笑了一下,笑得有點疲憊。「看,我也不是完全沒用。」
Vera把紗布繞過他的肩。「你讓她知道窗戶。」
「她本來就知道。」
「你讓她確定了。」
Otto沒有否認。
Vera把紗布綁緊,Otto痛得吸了一口氣。
「這是利息。」她說。
「我以為妳只說不能賒帳。」
「所以你現在付。」
「付什麼?」
Vera把剪刀放回盒子裡。「不准再把我的門拿去拖時間。」
Otto沒有立刻回答,這次他的沉默很長。長到窗外開始泛白,灰色的光從地下室高處那扇小窗滲進來,落在牆上的規矩旁邊。
最後,他說:「我不會再用同一扇門。」
Vera看著他。
這不是保證,也不是道歉,它甚至不能算一個足夠乾淨的答案。但這很像Otto,所以她收下了。
Vera把藥盒收起來。Otto靠在椅背上,閉了閉眼。他看起來像快睡著。
Vera看著他一會兒,然後她走到吧台後面,倒了一杯黑咖啡。
這次不是給他,她自己喝了一口。
還是很難喝。
Otto睜開眼,看見她手裡的杯子。「妳開始喝自己的咖啡了?」
「確認毒性。」
「結果呢?」
「能殺人。」
Otto笑了一下,閉上眼睛。
Vera站在吧台後面,看著他。他的血已經止住了,呼吸也比較穩。他沒有死在二十三點以前,也沒有死在二十三點以後。這件事本身不值得慶祝。
它只代表她暫時少了一個麻煩。
暫時。
天快亮時,Otto睡著了,Vera沒有叫醒他。
她走到角落。那個從窗戶進來的年輕男人還坐在那裡,臉色慘白,嘴唇發乾。他一直醒著。這很好。清醒的人比較知道自己看見了什麼,也比較知道自己不該再看見什麼。
Vera拔起插在椅子旁邊的刀,割開綁住他的膠帶。
男人的手腕被勒出紅痕,他低頭看了一眼,沒有立刻動。「妳讓我走?」
Vera看著他。「你走不遠。」
他的臉色又白了一點。
Vera把那枚沒有拿去貨運站的子彈放到他掌心。
男人低頭看著它。「這是什麼意思?」
「意思是,你今晚從來沒有進來。」Vera說,「你沒有見過我。沒有見過Otto。也沒有見過23 After Hours裡發生任何事。」
「如果有人問?」
「你說,貨運站失火的時候,你不在那裡。」
男人看著她。「他們不會信。」
「那是你的問題。」
他吞了一下口水。「如果我說錯話呢?」
Vera看著他,笑了一下。「那我就會知道,你活著沒有用了。」
男人低頭看著掌心裡的子彈,終於明白那不是威脅。
那是提醒。
她不是放他走,她只是暫時沒有多一具屍體的需求。屍體只會讓人來查,活人會害怕,會說謊,會把她想讓人聽見的故事帶出去。這比屍體好用。
男人離開時,天已經快亮了。他沒有從窗戶出去,Vera讓他走正門。
有些人要從哪裡進來,她不一定能決定。但從哪裡出去,她可以。
門關上後,23 After Hours重新安靜下來。
Vera把牆上的規矩看了一遍,最後視線停在第四條。
No Arrests. No Crime Scenes. No Wars Inside.
她忽然意識到,這個地方已經被試過太多次。
從門。
從窗。
從一把打不開鎖的鑰匙。
從一枚帶血的袖扣。
從Otto這個不該變成入口的人。
她曾經以為只要規矩夠清楚,門就能守得住。但那個女人說得對。
門守不住人。規矩也守不住人。規矩只能讓她知道,誰一旦踩過來,就該付多少代價。
Vera把杯子放下。天光從窗縫裡滲進來,照在吧台上。黃燈還亮著,但已經不再是屋裡唯一的光。
她走到窗邊,看著那把臨時抵住窗框的椅子。
很難看,也不夠。
她想,今天應該換窗了。不是為了留下,是為了在離開以前,不讓任何人再從同一個地方進來。
然後,開始準備離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