舞台後方掛著巨大的團體海報，燈光從天花板落下，把每一張桌子、每一支筆，以及每一個人的笑，都照得太清楚。
工作人員在走道間來回確認號碼，音響裡循環播著上一張專輯的主打歌。副歌播到第五遍時，Vera已經開始懷疑，自己當初是不是不該同意錄這首歌。
粉絲排成很長的一列，抱著專輯、花束，還有一整夜準備好的問題——像只要輪到自己，就能在九十秒裡問出一個足以改變人生的答案。這當然不可能。九十秒只夠簽名、說幾句話，再被工作人員提醒下一位。有時候，甚至不夠一個人說完自己準備了一整夜的句子。
Vera坐在長桌左側，灰金色頭髮束在腦後，幾縷髮絲垂落臉側。她戴著細框眼鏡，手裡握著一支簽字筆。面前已經堆了十幾本簽完的專輯，每一本上的名字，都寫得一樣乾淨。
沒有愛心、沒有多餘的裝飾，也沒有工作人員曾經委婉建議過的可愛小圖案。她曾試著畫過一次，最後畫出來的東西，看起來像是被詛咒過的不明物體。從那之後，再也沒有人提過這件事。
Otto坐在她右邊，兩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，剛好足夠假裝彼此沒有一直注意對方。
他今天穿著深色襯衫，頭髮整理得比平常正式，眼下仍留著一點熬夜後的淡淡陰影，讓他看起來不像剛完成妝髮的偶像，反而更像他自己。
Otto比Vera更擅長簽名會。他知道什麼時候該笑，也知道怎麼在粉絲緊張得說不出話時，自然替對方把話接下去。更知道如何在不真正承諾任何事的情況下，說出一句讓人忍不住一直記住他的話——例如「下次還要來。」，又或者「我會記得妳。」他當然不可能真的記得每一個人，只是他說得很像真的會做到。
輪到Vera面前的女孩，看起來大概二十歲。她坐下時，手抖得厲害，專輯差點滑到桌下。
Vera伸手按住封面。
女孩抬起頭，耳根瞬間紅了一片。「Vera，我……我喜歡妳很久了。」
「多久？」
女孩愣住，她大概沒想到Vera真的會問。
「兩年。」她小聲回答，「從妳們第一次公開演出開始。」
Vera翻開專輯。「名字？」
女孩立刻報上自己的名字。
Vera低頭寫下，她的字比印刷體稍微細一些，收筆乾淨，不拖泥帶水。
女孩一直看著她落筆。「可以幫我寫一句話嗎？」
旁邊的工作人員瞄了一眼時間，還有四十秒。
Vera抬眼。「寫什麼？」
女孩把手上的小紙板翻過來，上面寫著：
請寫一句能讓我繼續努力的話。
Vera看著那行字，這種要求很難。不是因為她沒有話可以寫，而是大部分鼓勵人的話，都太像安慰。只要努力就會成功，只要堅持就會被看見，明天一定會更好——她一個都不相信。努力有時候沒有結果，堅持也可能只是讓錯誤維持得更久，至於明天，通常只是另一個需要處理的今天。
她拿起筆，在簽名下方慢慢寫下一行字。
女孩低下頭，那裡只有一句：
至少活到只有妳自己能決定，要不要放棄的那一天。
女孩安靜了。
Vera抬眼。「不喜歡？」
女孩立刻搖頭，她眼眶有一點紅，卻笑了。「很喜歡。」
Vera把專輯闔上，推回她面前。「那就好。」
女孩站起身，忽然又停住。她從袋子裡拿出一個很小的盒子。「這個……送妳。」
工作人員原本想上前確認。
Vera卻先接過盒子，看了一眼。裡面放著一枚銀色戒指，不是昂貴的款式，戒身內側刻著很小的一行字。
No Credit.
Vera落筆的手停了一瞬，女孩緊張得連說話都變快了。「因為妳上次在節目裡說，最討厭欠別人東西……我就覺得，這句很適合妳。」
Vera看著那枚戒指。她沒有說這不像一句適合刻在戒指上的話，也沒有說戒指本身代表的東西，遠比那句話更麻煩。
她只是把盒子輕輕蓋起來。「謝謝。」
女孩愣了一下，下一秒，整張臉都亮了起來。
工作人員提醒時間到了，女孩抱著專輯起身離開，走出去幾步，又忍不住回頭看了兩次。
Vera把戒指盒放到桌邊，就在這時，她感覺到有人在看她。
那道視線來自右側。她沒有立刻轉頭，只是低頭翻開下一本專輯，替面前的粉絲簽完名字，回答對方最喜歡哪一首歌，又在工作人員的提醒下，比了一個她至今仍不太熟練的愛心。
拍立得閃光亮起，粉絲心滿意足地離開。
直到下一位還沒坐下的空檔，Vera才偏過頭。
Otto已經低下頭，正在替面前的粉絲簽名。神情和平常沒有兩樣，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這很可疑。Otto如果真的沒有在意，通常不會刻意表現得這麼不在意。
Vera收回視線。
下一位粉絲坐下，這次是一個男人，年紀和她差不多，穿著很正式，胸前別著他們第一場巡演的紀念徽章。他沒有其他粉絲那樣緊張，反而很自然地把專輯放到Vera面前。
Vera翻開封面。「名字？」
男人報上一個名字，她低頭寫下。
「可以問一個問題嗎？」
「你已經問了。」
男人愣了一下，隨即笑出來。「那我還可以再問一個嗎？」
「看時間。」
工作人員舉起提醒板，還有六十秒。
男人微微向前傾了一點。「妳有喜歡的人嗎？」
附近幾桌同時安靜了一瞬，連隔壁桌翻頁的聲音，都像停了半拍。
這種問題並不少見，經紀人也教過標準答案——喜歡所有支持自己的人，目前只想專注工作，戀愛不是現在的計畫。每一句都安全，也都像所有人明知道是假話，卻還是要一起配合演完。
「有過。」Vera沒有停筆，「但這不適合放在簽名會回答。」
男人怔住。
旁邊傳來一聲很輕的「欸」，不知道是哪位粉絲沒忍住。隔壁桌簽字筆劃過紙面的聲音，也停了一瞬。
Vera沒有理會，她把最後一筆寫完，將專輯闔起。
男人像終於回過神。「是什麼樣的人？」
Vera抬起眼。「第二個問題。」
男人失笑。「我可以先預支下一次簽名會的額度嗎？」
「不准賒帳。」
男人笑得更明顯了。「那我下次再問。」
「下次是另一個價格。」
工作人員提醒時間，男人拿起專輯，站起來前，看著她說：「那個人很幸運。」
Vera沒有回答，她不認為被自己放進心裡的人會是什麼幸運的事。
男人離開。
右側傳來筆蓋闔上的聲音，Otto剛好結束了上一位粉絲的簽名，下一位還沒坐下。
他偏過頭，看向Vera。笑得和平常一樣自然。「有過？」
Vera沒有抬頭。「什麼？」
「喜歡的人。」
「你偷聽。」
「是妳說得太大聲。」
「那是你的問題。」
Otto笑了一下。「我只是想知道。」
Vera簽完最後一筆。「好奇會讓人死得比較快。」
「要看好奇的是什麼。」
「你以前不是這麼說的。」
「以前也沒有今天。」
Vera終於抬頭。
Otto臉上的笑沒有變，只是眼神比剛才認真了一點。
這時，工作人員已經帶著下一位粉絲坐到Otto面前，是一個穿著紅色洋裝的女孩。她剛坐下，就從包包裡拿出一個黑色髮箍。「Otto，可以戴一下嗎？」
是一對黑色貓耳髮箍，周圍立刻傳來一陣笑聲。Otto沒有拒絕，反而很配合地微微低下頭，讓女孩替他戴好。
女孩調整了一下位置，滿意地拍了拍手。「好可愛！」
Vera看了一眼，又轉了轉手裡的簽字筆。筆沒有任何問題，她還是慢慢轉了兩圈。
女孩紅著臉，小聲問：「可以叫我寶貝嗎？」
Otto笑了一下，那種笑Vera很熟悉。不是真的親密，也不是真的輕浮，只是他很清楚，怎麼在九十秒裡，把對方最想聽見的東西送給她。
「寶貝。」
女孩立刻捂住臉，周圍瞬間響起一片起鬨和尖叫。
Otto低頭替她簽名，還在旁邊畫了一隻勉強看得出來是貓的小圖案。
至少，比Vera畫得好一點。
Vera面前的新粉絲正在說話，她卻有一瞬間沒有聽清。
「抱歉。」她抬起頭。「妳剛才說什麼？」
粉絲愣了一下，Vera很少需要別人重複。
她重新開口。「我說，妳覺得團裡誰最適合談戀愛？」
Vera停了一下，今天大家似乎都對這種問題特別有興趣。
她低頭簽著名字。「沒有人。」
粉絲笑了。「一個都沒有？」
「一個比一個麻煩。」
粉絲忍不住又問：「那Otto呢？」
Vera抬起眼。右邊的Otto剛好把貓耳摘下來，交還給那個女孩。女孩雙手捧著髮箍，笑得快要說不出話，離開前還朝他比了一個很大的愛心。
Otto笑著回了一個。
Vera收回視線。「最麻煩的那個。」
粉絲笑得更開心了。「可是妳們感情很好。」
Vera沒有立刻回答。她把名字寫完，把專輯推回去。「誰說的？」
「大家都看得出來。」
Vera沉默了一瞬。「你們看錯了。」
粉絲沒有反駁，只是露出一個明顯不相信的笑。「好的。」她抱起專輯。「那我們會繼續看錯的。」
她心滿意足地離開，Vera卻莫名有點不高興。她偏過頭，剛好對上Otto的視線。
這一次，他沒有躲開。「最麻煩的那個？」他笑著問。
Vera神情平靜。「你又偷聽。」
「我名字被提到了。」
「所以？」
「我有知情權。」
「沒有。」
Otto看著她，停了一下。視線慢慢落到她桌邊，那只裝著戒指的小盒子，還安安靜靜放在原來的位置。「那個呢？」他問。
Vera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。「禮物。」
「看得出來。」
「那你還問？」
Otto笑了一下。「戒指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妳收了。」
「工作人員允許。」
Otto輕輕點頭。「原來妳的規矩，現在由工作人員決定。」
Vera看著他。「你在意？」
「沒有。」
回答得太快。
Vera把戒指盒拿了起來，打開。銀色戒指安靜躺在黑色絨布上。
No Credit.
她看了一眼，重新闔上。然後抬頭，看向Otto。「這算什麼？」
Otto微微挑眉。「什麼？」
「你現在的樣子。」
「我現在什麼樣子？」
Vera看著他。「像一個很想問問題。」她停了一下。「又覺得問了，會顯得自己付不起答案的人。」
Otto沒有立刻回答。
會場依舊很吵，粉絲還在笑，主持人還在暖場，拍立得的閃光一下一下亮起，工作人員穿梭在人群之間。音響裡，那首已經播了不知道第幾次的副歌，又一次響起。
只是他們之間，忽然安靜了幾秒。
Otto看著那只戒指盒，沒有再說話。
過了兩秒，Vera忽然把桌邊那只戒指盒，朝Otto的方向推了一點。沒有推很遠，只推到他伸手就碰得到的位置。
Otto盯著那只盒子，又看向她。「替我保管。」
他沒有立刻伸手。「為什麼？」
Vera低頭翻開下一本專輯。「我現在不想拿著。」
「這理由不像真的。」
「那就是假的。」
Otto笑了。「妳今天倒是很誠實。」
「只對付得起答案的人。」
Otto看著她，終於伸手，把戒指盒拿了過去。盒子很小，放進外套內袋以後，幾乎看不出來。「只是保管。」
Vera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活動結束還我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不要弄丟。」
「我沒有那麼不可靠。」
Vera抬眼。「你上個月弄丟三副耳機。」
Otto沉默了一秒。「……那是不同的事情。」
「哪裡不同？」
「耳機不是有人送妳。」
「戒指也不是送你的。」
Otto失笑。「也是。」
下一位粉絲坐下，簽名會重新回到原本的節奏。
Vera低頭簽名，Otto一如往常地笑著回答問題。他們沒有再說話，至少，在粉絲看得見的地方沒有。
活動進行到尾聲，主持人開始提醒剩餘時間。最後幾位粉絲依序離開，工作人員整理桌上的專輯，把剩下的禮物分門別類放進紙箱。
燈光比剛開始暗了一點，背景音樂也換成了比較慢的版本。
主持人站上舞台。「今天的簽名會到這裡結束——謝謝大家！」台下爆出最後一陣歡呼，成員們依序站起身，朝觀眾鞠躬。
Vera站直時，肩膀微微僵了一下。她不喜歡長時間坐著，也不喜歡一直維持笑容。今天，她一共笑了三次。工作人員說這已經算進步很多。
Otto走到她旁邊，貓耳早就拿掉了，只是頭髮還留著一點被髮箍壓過的痕跡。
Vera看了一眼。「很適合你。」
Otto偏頭。「什麼？」
「貓耳。」
他停了一瞬。「妳在報復？」
Vera神色平靜。「我只是稱讚。」
「不像。」
「你應該練習接受稱讚。」
Otto怔了一下，那是他以前對Vera說過的話。所以他笑了。「妳記得。」
Vera收拾著桌上的簽字筆。「記得什麼？」
「沒什麼。」
她沒有追問。
兩人跟著其他成員往後台走去，穿過布幕後，外面的歡呼聲一下子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。走廊裡只剩下白色日光燈，每個人卸下笑容後的疲憊，都被照得很清楚。
Vera走了幾步。「東西。」
Otto看向她。「什麼？」
「戒指。」
「不是要我保管？」
「活動結束了。」
Otto點點頭。「我還以為，妳說的是下一次活動。」
Vera停下腳步。「Otto。」
「嗯？」
「不准賒帳。」
Otto終於笑出聲，他把手伸進外套內袋，拿出那只小小的戒指盒，卻沒有立刻交給她。
他把戒指盒拿在手裡，沒有遞出去，只是盯著看。「妳剛才說，有喜歡的人。」
Vera看著他。「所以？」
「我現在問，算下一場簽名會的問題嗎？」
「你沒有號碼牌。」
「我可以付錢。」
「你付不起。」
Otto頓了一下。「那我猜，那個人不知道自己運氣有多好。」
他的語氣很平靜，不像試探，也不像玩笑。Otto一直很擅長替自己的每一句話留退路，這句也不例外——他沒有說那個人是誰，也沒有問是不是自己，只是把答案留在原地，讓Vera自己決定要不要撿起來。
Vera看著他，過了兩秒，才淡淡開口。「你很自戀。」
「妳沒有否認。」
「我也沒有承認。」
「那我就先當作自己沒有猜錯。」
Vera沒有接話，只是朝他伸出手。「戒指。」
Otto看著她攤開的掌心，卻沒有立刻放上去。「妳真的要收？」
「粉絲送的。」
「上面刻著No Credit。」
「我看得見。」
「妳知道收下以後，會有很多人誤會。」
Vera神情沒有變。「你不是已經誤會了？」
Otto安靜了。他沒有否認，也沒有承認，只是一直看著她。
走廊裡很安靜。遠處傳來工作人員搬器材的聲音，有人推著金屬推車經過，輪子輾過地板，發出規律的聲響。
他們站在走廊中央，誰都沒有動。
Vera偏頭看他。「你今天很奇怪。」
「哪裡奇怪？」
「話比平常多，笑得比平常少。」
Otto頓了一下，語氣比剛才輕了一點。「可能只是想確認，剛才那個人有沒有把妳問煩。」
「他沒有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他的語氣很輕，卻沒有真的放鬆下來。Vera看著他，沒有再說話。沉默本身，就是答案。
Vera伸手，把戒指盒從他手裡拿過來。她打開盒子，銀色戒指安靜地躺在裡面。她沒有戴上，只是看了一眼，又重新把盒子闔起。
下一秒，她伸出手，把戒指盒重新放進Otto外套內袋。
Otto看著她替自己整理好內袋的動作。「這是什麼意思？」
「保管。」
「剛才不是結束了？」
「我改主意了。」
Otto笑了。「到什麼時候？」
「下次簽名會。」
「如果下次妳忘了？」
Vera替他把內袋邊緣壓平。「那就一直欠著。」
Otto看著她。「No Credit。」
Vera終於抬眼。「這次例外。」
Otto沒有說話，他只是看著她。
很久。
像終於有人在他們之間那條一直存在的規矩下面，用很小很小的字，加上一句：
Except once.
只限這一次。
遠處傳來工作人員喊他們的聲音。
Vera收回手。「走吧。」
她轉身往前，Otto沒有立刻跟上。他伸手碰了一下外套內袋，那枚戒指還在。
No Credit.
他忽然覺得，那句話好像沒有以前那麼絕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