概要:一切顺利!
注释:完全OL哈曼版爱情喜剧,意思就是肉麻死了
Chapter 1
1
今天天气很好,天空蓝得像一张抹满了矢车菊蓝的画布,洁白松软的云层三两成群,在轻风的催促下懒散地游走。太阳也依偎在云群里,只朦胧地散发出和煦的日光。
这样的柔光利于拍摄,镜头里的人脸神采焕发,外轮廓镀着幸福的光晕,青翠的草坪与洁白的陈设色彩和谐,一切都笼罩在梦幻的氛围中。
布莱德检查过摄影团队的预录,十分满意。他从口袋里摸出小册子划掉了“天气”,又划掉了“与跟拍确认效果”,感到焦虑再褪去一分。
小册子已经被他翻得软绵绵的,上面满满地写了至少数十个大项,小项不计其数,现在大多被划去,还剩下最后十几条。接下来的几条是:“司仪致辞”,“新人入场”,“双方感言”,“交换戒指”。他原本还打算让新人的父亲致辞,但新人代为拒绝了,“他不会说这些话。”
这倒是省事,那么到这里一场婚礼该有的重头戏就完结了。再之后已经没有什么会出问题的环节,顶多是双方的亲友中有谁喝醉了搞上床,或者类似的小事,那又跟布莱德有什么关系呢?说实话,连婚礼也不该跟他有什么关系,他应该带着未来和孩子们一起出席,吃吃喝喝,调侃调侃两位新人为什么要年纪轻轻的想不开踏入婚姻的坟墓——不是说他对自己的婚姻有意见,他对自己的婚姻满意极了,但这对新人的婚姻是否会像他这样如意,布莱德不确定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未来悄然走过来,轻轻抚摸他的背。
“啊,当然。”布莱德抬起手表看了眼时间,把小册子翻到发言稿的部分。
作为双方共同的亲友,而且是唯一的已婚人士,布莱德总揽婚礼一切事宜,顺带充当司仪。他一开始当然是拒绝,但新人说着什么“你是我们认识的唯一有经验的人”,“随便弄一下就行”,“我完全相信你的能力”,“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”……两面夹击之下,布莱德昏头昏脑,感动至极,一不小心就同意了。
好在随便弄一下这句话是真的,两位新人除了一切从简没有提出任何要求,只是布莱德自己执意不能弄得太简陋。就像他问新人想要什么样的致辞,新人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,布莱德也还是写了一份中规中矩的稿子,而不是自己的真心话:你俩到底是什么时候好上的?结婚了你还会回公司上班,还能接我的外包,还能周末帮我带哈萨维吗?
发言稿很简单,布莱德复习完,清了清嗓子,扯了扯衣角,做了几个深呼吸,与未来交换了一个脸颊吻。未来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屁股,他带着这小小的推力,走到草坪中间素净的小平台上,拿起麦克风:“女士们,先生们,下午好。感谢大家的到来,很高兴能在这里共同见证这个重要的时刻……”
他语调明朗,声音响亮,充分发挥了中间管理层的稳健,哪怕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膛。他原本给裤子里的手机下了个能够震动读秒的软件方便对时间,现在他已经数不清手机震过多少次了;总之,至少他流畅地说完了所有的引导词:“——让我们迎接两位新人,阿姆罗·雷和夏亚·阿兹纳布尔,为他们今日的幸福庆贺。”
双方都只邀请了较为亲近的人,可这样也有了数十位客人,大部分布莱德认识,也有些不认识的。熟与不熟的人们此时都面带笑意地鼓着掌,欢快的音乐按照安排响起,两位新人应该伴着乐声从旁边的庭院并肩走出来,沿着缠绕了鲜花的拱门小路来到平台上,在众人的簇拥下宣誓,交换戒指,亲吻。
可是音乐似乎太漫长了。
第一个小节已经结束,第二个小节也快过去,掌声从热烈渐渐变得稀疏,庭院的玻璃门纹丝不动,反光遮蔽了里头的状况。布莱德的大腿被震得发麻,他的头皮也逐渐发麻。他的笑容快要掉下来了,飞快地思考自己哪里出了差错……终于,庭院的玻璃门被推开了,新人上前两步,神色坦然。
2
“说吧,到底有什么事?”哈曼喝了一口香槟,骄矜地问道。香槟口感润泽,芳香甜蜜,是相当不错的好酒,夏亚下了血本。
三天前,夏亚郑重其事地找到她,问她周末是否有时间一同吃饭。地点是当地地标建筑的空中西餐厅,从餐厅的全景玻璃窗可以看到城市绚丽的夜景,而且正对着全市最大的广告投放屏幕,特别适合高调表白乃至求婚,是情侣用餐的绝佳选择。
哈曼答应了,但她已经想好,哪怕夏亚在浪漫的钢琴曲中,捧出999朵玫瑰,跪下求哈曼与他复合,再让密涅瓦从旁递上10克拉的钻戒,借那可爱的小脸奉上蜜糖般的笑容,用那清脆的嗓音喊“哈曼姐姐,答应他吧”,她也绝不会同意;他们已经结束了,她不能再踩进同一个坑里。
夏亚今天也打扮得英俊非常,甚至摘掉了墨镜,蔚蓝的双眼凝视着她。他伸出手,盖在哈曼的手背上,“哈曼,不管成与不成,我认为你应该先知道这件事。”
哈曼小小抽了口气:“你……你说啊!”
夏亚犹豫地说:“我有一件事要做。”
哈曼呐喊:“什么事?!”
“我想向阿姆罗求婚。”
悠扬动人的钢琴曲声停止了。香槟里噗嗤噗嗤的小气泡不再冒了。龙吟草莓上的白烟停止流动。
哈曼的整个世界都静止了。好一会儿,她才慢慢地拿起香槟杯,一饮而尽。难怪夏亚没有选择窗边的座位,而是包厢——哈曼拍桌而起!
“无耻的东西!你怎么有脸找前女友说这种事?!”她厉声喝道,“下贱,肮脏,龌龊!你头上顶的是脑子还是草包?该不会你从小被狼养大,现在才说不出人话?”
哈曼抢过旁边冰桶里的酒瓶,直接对嘴灌了几口,指着夏亚的鼻子痛骂起来。夏亚全程没有反驳,索性坐到她身边来,先接过酒瓶给她重新倒上一杯,再拿手帕帮她擦干被冰水弄湿的手。
“对不起,但我还是觉得你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的人。”夏亚柔声道。
哈曼气势满满的身躯漏气了,倒在椅背上。她看着夏亚细细地擦她的指缝,视线不由得模糊了:“真的吗?”她问,又不禁低声喊,“你……你都没有向我求婚啊!”
话一出口,她就后悔了,只希望世界上存在魔法,时间可以倒流;夏亚并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抱住她。那是一个非常温暖而怀念的拥抱,却只是一个朋友的拥抱。
哈曼浑身颤抖,哽咽着蓄力一拳直击夏亚腹部:“要向人求婚的家伙不要来抱前女友!”
3
快到中午的时候,卡缪手机响了。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中心俏皮可爱的猫耳娘头像,扁扁嘴接了:“干嘛?”
“吃饭了吗?我正好在你楼下呢,要不要下来一起吃饭?”夏亚道。
“唔……那你等等我,再半个小时吧。”卡缪不情不愿地应了,放下手机,迅速打开十个窗口拉满两个显示器,双脚踩地,背脊笔直,双手飞一样地敲打键盘,时不时挪动鼠标,不到二十分钟就完成了原本预计做一个下午的工作,匆匆锁了电脑赶去电梯。到楼下餐厅的时候,比原定时间还早了五分钟,但他诧异地看到夏亚旁边还坐了哈曼。
卡缪咋舌:“你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?”
“说了你还能来得这么快?”哈曼闻言冷笑一声,不过很快又露出了另一种笑容,卡缪一时不能理解那是什么意思。
“快坐,想吃什么自己点。”夏亚笑眯眯的,一副慈祥好前辈的样子,“等下还要上班吧,就不耽误你时间了,只是来告诉你一声,我要向阿姆罗求婚。”
卡缪拉出椅子的手一滑,一屁股坐到了地上。
哈曼早已打开相机全程录像,窃笑着记录下卡缪怎么石化倒地足足三分钟,才佝偻着扶住椅背,坐回椅子上。夏亚已经帮卡缪点好了他爱吃的菜品,把菜单交给服务员。
“好吧,你们要结婚。”卡缪扶着额头,气若游丝,“那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他不是你最喜欢的库瓦特罗吗?”哈曼跷着二郎腿,嘲笑道,“你失恋了呢,卡缪!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卡缪连反驳都有气无力的。
“屁股没事吧?”夏亚看卡缪点点头,才接着说,“你是业界的新血,阿姆罗和我都很看好你,而且从私人的关系来说,我们不是朋友吗?我不想瞒着你。”
“不,这种事我不用知道也可以。”卡缪冷酷道。现在他终于明白哈曼的笑容是什么意思了,那是怜悯的笑容。
“总之就是这样。”夏亚打了个响指,“吃饭吧。然后就要帮我求婚了。”
“哈?!”哈曼和卡缪同时大喊。
“哎,这是件大事啊。”夏亚面露忧色,“我也拿不准主意。大家朋友一场,你们肯定会帮忙的吧?”
他拿出手机:“来,我们建个群吧。”
4
求婚作战小组原本只有哈曼、卡缪和夏亚三人,天知道怎么渐渐成为了十数人的群组;花这样的亚伽玛职员姑且算是沾亲带故,便利店小弟捷多是怎么被拉进来的就有点诡异。一夜之间,仿佛全世界都知道了夏亚要向阿姆罗求婚。
这个构成古怪的群组成为了夏亚的强力智囊团,一群未婚的青年男女对爱情的憧憬令人惊叹,对看热闹的热情更是惊人。每周大家都能想出两三个求婚计划,夏亚全盘笑纳,逐一报以“这个不错啊”的夸奖;也就是说,一个都没选。
其中有些计划之完善,连哈曼都看得心动了,尽管那一看就是花为了她自己和卡缪而想象的求婚场景,哈曼也忍不住畅想捷多小弟向她求婚的样子……或者她向捷多小弟求婚也可以。在那样的浪漫气氛下,一定会成功的。
求婚计划的数量奔向十个之后,群员们的发言频率降低了,哈曼也等得不耐烦,直击夏亚办公室:“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求婚?那么多方案,就没有一个是你喜欢的吗?”
夏亚在室内也戴着墨镜,两肘支在桌子上,双手相叠垫在鼻子下面遮住下半张脸,仿佛在说腹语:“哈曼,这事急不来。”
哈曼狐疑道:“你到底有什么企图?果然求婚是个幌子吧,我怎么就不觉得你想结婚呢?是不是阿姆罗最近跟别人玩多了不理你,是卡缪吗?”
“唔……!”夏亚发出狼狈的受击音效,“没有那种事,你想多了。我当然是想结婚的,只是……”他躺回椅子上,惆怅地转动滚轮,背对哈曼,朝着窗外的天空忧郁地抬头,“我也会……紧张啊。如果阿姆罗拒绝了我,一切不就回不去了吗?”
“不,那是不可能的。”哈曼面无表情,“说到底你们现在跟结婚有什么差别?你不是住在他家吗?”
“偶尔暂住而已。”夏亚更正。
哈曼呵呵:“你知道我们一周有两天周末就不能叫偶尔休息了吗?”
“不过你也不会把周末叫做假期吧?”
“这……”哈曼语塞。
可她的心里也堵得厉害。越是在群组里,她就越是不满,她怀疑自己看过的求婚方案比夏亚看过的更多,夏亚却仍然没有任何行动。明明是他自己主动提出,说着不想瞒着大家,说着请大家帮忙……好像第二天就要盛大地求婚,成为日九电视剧男主角的人,却每天都若无其事地生活,完全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。
她怒道:“总之快点去求婚啊!说什么拒绝,阿姆罗那家伙拒绝过你吗?”
夏亚如数家珍:“当然啊。上周不想跟我爬山,上上周不想跟我下副本,上上上周……”
哈曼打断他:“别来这套,你也知道我们说的拒绝不是一回事。”
夏亚沉默了。他低下头,哈曼看不到他的表情。只不过以往日的了解,哈曼确实能够知道……这是一个真正的沉默。
尽管,哈曼仍然猜不到他在想什么。
“你说得对啊,”夏亚转过身来,笑了一下,“也是时候了。”
5
夏亚真正行动起来速度很快。他把早就画好的戒指设计图找了出来,发给首饰行,对方回复工期一个月,夏亚重金加急,最终对方承诺两周完工。然后他联系了上次与哈曼吃饭的那家餐厅,咨询完靠窗宝座和现场乐队的档期,交了定金,又找餐厅对面那家广告投放大屏商定了投放时间段。三天之内,他就完成了所有的准备工作。
不过他并没有告诉群组,等待戒指送达的这两周里,他还是照常看看群里的消息,只不过这两周都没有人想出一个方案来。群组已经变成了交友广场一样的东西,人们出现在广场短暂地闲聊相约,就手拉手离开,转入私人的对话。
他也没有避开阿姆罗,拟被求婚的对象。每周他还是要给阿姆罗分享几十条意义不明的链接,在想出去玩的时候找阿姆罗出去,在不想出去玩的时候去阿姆罗家玩。
戒指送到的那天是周末,他在阿姆罗家接到宅送的电话,才想起来自己今天该在家里等着:“不好意思,我不在家,能帮我放到楼下的信箱里吗?”
他住在高级公寓。如果住户没有知会一声,管理员是不会让人上去的。
“楼下?可是,我已经在您家门口了。给您放到门口是不是更好些?”配送员茫然地问。
夏亚愣了愣:“麻烦稍等一下。”
他从床上爬起来,套上睡袍,一路穿过客厅,出了大门,再沿着小院的石板路走到院门。果然有个配送员捧着小纸箱站在外面。
他们举着手机面面相觑,夏亚挂断通话:“啊,给我吧。我填错地址了,以为你是送到别的地方。”
“喔……好的,请您签收。”
夏亚站在门口拆了最外面的纸箱,拉开雪梨纸,掏了半天才从拉菲草的海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荔枝皮盒子。他拿出戒指打量了一下,被宝石反射的阳光刺得直眯眼。
阿姆罗现在还在睡觉。被他的动静吵醒了也不一定。
他预备求婚的日子是下个周末,他只是说找到了一家新餐厅想去试试,阿姆罗很轻松地答应了,全然不知道自己将面对盛大,郑重,有鲜花,音乐,无人机,单膝下跪,和几十号陌生食客围观的求婚。
他把戒指仔细地攥进指关节里,四个手指牢牢盖着,不让它从不知何时就汗涔涔的手里滑脱,又压上了大拇指保险。他走回卧室,扑到床上,支着脑袋躺在玩手机的阿姆罗旁边,“喂,阿姆罗。”他说着手指运动,把戒指挪到大拇指和食指之间举起来,就像平时捏着安全套问要不要再来一场一样,“跟我结婚吧。”
纱帘已经被拉开,阳光也同样照射着这里,戒指的反光同样划过阿姆罗的眼睛。
夏亚看着阿姆罗放下手机,那双眼角下垂的、总是不太在意似的眼睛转过来,扫过戒指,注视着他:“好啊。”
Chapter 2
6
“诶?”
“诶什么?”阿姆罗伸出左手。
夏亚反应过来,托住他的手,给他戴上戒指。他俯身来亲夏亚,结束了一个短暂的吻后,被润湿的嘴唇顺着颧骨行至耳垂,就要一路向下。
夏亚握着他的下巴推开:“等……等一下。”
“干嘛?”
“你……”夏亚卡壳了一会儿,“你好像不是很高兴。”
阿姆罗一脸你无理取闹:“我都在亲你了。是你不让我亲,不高兴的人是你吧?”
“我哪有?”夏亚只好抱住阿姆罗的脸,从额头直亲到下巴。他的腿已经下意识勾到阿姆罗背上,又回过神来,隔着被子轻轻踹开阿姆罗,“但是我要去洗澡。”
“今天很热吗?”阿姆罗也不在意,躺回床上,张开五指放在眼前仔细观察,“很漂亮。我很喜欢。”
“啊。”夏亚含混地应着,走向浴室。他的睡袍已经被冷汗粘到了背脊上。
号角一旦吹响,行动自然跟上。阿姆罗过了一两天就问要不要先去民政局登记,夏亚连忙拦下,说其他事情定了再去也不迟,于是阿姆罗很快出了婚戒的初稿给夏亚过目。婚戒几乎是素戒,曲线却十分流畅美丽,有着简洁的美,如同阿姆罗过去所有的设计一样令夏亚非常喜欢。他没能提出什么修改意见,准备婚戒这事立刻结了。
下一步就该筹备婚礼,他们聊了几次,夏亚从来没有拒绝讨论,却总是聊着聊着就把阿姆罗聊到床上去。只需要一个吻,比以前更加轻易,他们紧密相依的时候,夏亚发自内心地感到被塞得很满……阿姆罗不爱摘戒指,这种时候也总是戴着,他老是把阿姆罗的无名指含在嘴里,密密地一截截咬下去,给每一个指关节都留下咬痕,嘴唇碰到那枚他亲手戴上的戒指才罢休。
可是从床上下来之后,讨论仍然在继续。再怎么被性爱分隔得支离断续,阿姆罗也能想办法推进,他们像所有备婚的情侣一样,商量,争吵,做爱,不甘不愿地达成共识。每一个共识都在共同描绘一种未来的生活,那隐约的形状越来越庞大,却无法看清模样。
终于他们一致同意请相熟的亲朋好友吃个饭就足够。阿姆罗考虑再三,决定请他的好朋友布莱德来帮忙,简单操办一下。
说服布莱德那天,夏亚也去了。他跟布莱德身处竞争公司,又同为商品开发部部长,其实彼此极为熟悉,相处也意外融洽,只不过很少私下往来,但以后就说不准了。
布莱德加班到十点,到了居酒屋,看到两人并肩坐着招手,本就憔悴的面容瞬时煞白:“阿姆罗,你要跳槽到新吉翁?”
“我现在没有上班的打算。”阿姆罗摇摇头,等布莱德松了口气坐下来,才继续道,“布莱德,我要和夏亚结婚了。”
夏亚不自在地换了个姿势。
布莱德大张着嘴。他嘴唇蠕动,老半天才重新找回语言的能力:“你……你们两个在谈恋爱?你是因为这样才辞职的吗?”
“不,完全没关系,你想多了。”阿姆罗侧身握住布莱德的肩膀,“先不说这些,我今天是有事想拜托你。”
布莱德把领口解开,耙了几下头发,又拍拍脸,才恢复过来:“你说。”
“我想请你帮忙筹办我们的婚礼。”阿姆罗道。
“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布莱德双手撑住桌子就想起身离开,然而另一边肩膀也温柔地放上来一只手,让他连膝盖都打不直。
“别这样嘛,布莱德。”夏亚亲切地说,“很简单的,我完全相信你的能力。亚伽玛要是没了你早该倒闭了。”
夜谈两小时,布莱德接下了这个差事。夏亚坐镇,一口迷魂汤,一杯迷魂酒,把布莱德灌得趴在桌子上打鼾。最后他和阿姆罗一人一边把布莱德搀到车上,夏亚坐进了后座,让布莱德侧着躺在腿上,以免万一吐了呕吐物堵住气管。阿姆罗没有喝酒,负责开车,等到了布莱德家,两人又依样把他搀进家门。布莱德的夫人未来早就在客厅等着,嗔怪地敲了阿姆罗几下,协力把布莱德放在沙发上。
夜已经深了,他们随便聊了两句,很快告辞,回到车上。这次夏亚坐在副驾,把靠背放到最低,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闭目养神。大概是知道他累了,阿姆罗没有找他说话。
布莱德家的样子在他脑中重建。玄关不同款式大小的鞋子,吧台上丰富的饮品储备,挂衣架上各色的衣服。十分具体的人组成了十分具体的家庭。丈夫,妻子,两个孩子,在同一屋檐下日夜相处。
他在墨镜下睁开眼,侧目看阿姆罗。阿姆罗专注地看着前方,侧脸在路灯中时亮时暗。
他闭上眼睛,非常安静地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如果这时阿姆罗低头看看他,就能看到他的眉头微微蹙起,牵动了额头的伤疤,好似紧紧地皱着眉。
7
有了布莱德这个得力干将,婚礼落地得飞快,布莱德拉了个三人聊天群组,他一个人对接其余相关者,每天把相关消息抄送到群里,对齐所有进度,将一切操持得井井有条,没有任何推诿拖拉的余地。今天收戒指,明天试礼服,后天找场地,大后天发请柬,确认参与人员……回过神来一切都敲定了。
明天。
明天夏亚和阿姆罗要举办婚礼。
今晚他们仍然躺在夏亚的床上,阿姆罗已经睡着了,微微侧着脑袋,呼吸缓慢悠长,床角的夜莺也睡着了,大肥猫的鼾声比人的鼻息还响,让夏亚思考它是不是又从哪偷到东西吃了。今晚跟过去曾有的许多夜晚都没什么差别。
夏亚躺在阿姆罗身边,一动不动。他们一般在阿姆罗家过夜,因为阿姆罗家地方更大,也不用顾虑到猫,今晚来夏亚家,是因为明天婚礼的场地离夏亚家更近。他们白天已经去实地做了最后的确认,和布莱德一起彩排了一遍整个流程,布莱德办事稳妥得没话说,明天不可能出现任何意外,夏亚简直想让新吉翁的猎头也跟布莱德接触接触了。
他想着明晚。明晚当然也跟所有的明晚一样,永远是未知的。想着想着,就慢慢挪动身体。他从被子里摸到阿姆罗的手臂,再摸到他的手指。他睡在阿姆罗的左边,正好能摸到阿姆罗的左手。他摸到无名指上硬邦邦的戒指,三个指头捻着,小小地,左左右右地搓。他以前也这么量阿姆罗的指围,知道阿姆罗不会因为这样就醒来。量过十几次指围,取了平均值做成的戒指尺寸适中,既不容易脱落,也不妨碍摘戴,就这么在夏亚的手指下,从指根越过两个指节爬到指尖,又爬回指根。所有人的手指都是根部粗,尖部细,越过第一个指节,再贴合的戒指也会松垮,有好几次,夏亚都差点让戒指真的掉出来了。
阿姆罗突然握住他的手,压在下面。
夏亚很冷静。他知道阿姆罗没有醒,只是被他弄得烦了,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,就和往常一样。阿姆罗的手热烘烘的,温暖地盖着他的手,他没有把手抽出来,皮肤在接触中慢慢地汗湿了,有一些潮意。他还是没有动。
他就这么迎来了清晨。
婚礼安排在周六下午,时间非常充裕,两人九点过去,跟一些提前过来帮忙的亲友寒暄了会儿,换好礼服,准备好戒指,差不多也到了正式流程开始的时间。布莱德百忙之中过来最后对了一遍流程:“还有半小时,到点就按计划来,没问题吧?”
“没问题。”两人回答。
夏亚补充:“不过我先去一下洗手间。”
布莱德有些崩溃:“这个时候?!”
夏亚笑:“就算是我也会紧张啊,我今天结婚嘛。”
他今天被造型师打理了一番,金发整齐地向后梳,完全露出俊朗的脸。这些精心的修饰让他与平时的可亲迥异,连笑容也格外迷人。
“哎,也是。”布莱德呼了口气,“我那时候也……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匆匆走了。
夏亚也朝着卫生间走去,却被阿姆罗叫住:“夏亚。”
阿姆罗今天也好好打扮了,但他那头钢丝球般的卷发过于倔强,几乎无法被发胶固定,所以还是和往常一样,只是多上了点弹力素,看起来更加蜷曲,使他除了看起来更为正式以外,并不如夏亚般陌生。
夏亚回头,阿姆罗过来,从他的裤子口袋里拿出戒指盒,塞到西装胸前的内袋里,又给他仔细地拍了拍,让衣服服服帖帖的,抬起头来:“别把戒指弄掉了。”
阿姆罗神色认真。他平时也这么认真,可又经常认真地说些怪话,夏亚跟他相处了很久才发现,他只不过是就长成这样,就这么说话,至于说出来的内容是否认真,需要根据当时的场合判断。
但现在他当然是认真的,就像他接受了求婚后就毫不犹豫地一力推进,把两人送到如今这个位置一样。
“我怎么会干这种蠢事?”夏亚亲了一下他的脸颊才离开。
洗手间在酒店的另一侧。夏亚沉稳地穿过大堂,去上了个厕所,慢慢地洗手,然后慢慢地撑着洗手台深呼吸。他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了半晌,深呼吸,深呼吸,一直深呼吸。每一个深呼吸都越来越浅。
他终于放弃了,擦干手出门,开始小跑。他去地下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,打开后备箱,拿上防尘垫下压着的护照和钱包,拦了台出租车去机场。路上他拿着手机翻了半天,最后还是买了最近一趟飞往老家的机票,然后马上打开飞行模式,把所有的消息通知都关掉。去机场的路上每次需要用到手机,他就先开勿扰,再退飞行,迅速地用完,迅速地飞行,直到真的坐上飞机,升入云层。他没有收到,至少没有看到任何消息提醒。
他买票太晚了,只剩下中间的位置,挤进去的时候还被旁边的人抱怨了几句。他的礼服和他一起窝在狭窄的座位上,前后左右都是陌生人,他们中有些彼此认识,低声交谈着。夏亚终于关掉飞行模式,这台包含了他所有人际关系的手机仍然安静无声。
他用求婚换来的婚礼,他的婚姻……稳定的关系,有保障的未来,也全部都安静地消失了。
他长长地呼了口气。
8
航班的飞行时间足有十二小时,夏亚起码五六年没再买过经济舱,现在付出了惨痛的代价。他坐下没多久就昏睡过去,醒来时已经像木乃伊一样僵硬,却还有六个小时要熬。终于下机时他的每一寸骨头都咔咔作响,礼服也成了用过的鼻涕纸。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,用冷水拍拍后颈,找了个免费充电站,给手机充了半小时电,仍然像来时一样最小限度地利用手机把自己送回了家。
夏亚在老家有一个妹妹,但妹妹早已有自己的生活,他的老房子无人居住,只是定期请了人维护。打开门里头满是灰尘的味道,有着别样的死寂。夏亚拉开窗帘,在飞舞的尘埃中呛咳着打开各个房间的窗户,空气一流通,总算有自然的动静窸窸窣窣地浸入房间。他迫不及待地脱了礼服,只穿着内裤和汗衫,打开衣柜找了床被子把自己裹起来,扔到床上,在浓郁的樟脑丸味中,不到三分钟就失去了意识。
这才是真正的睡眠,不过也过于漫长,夏亚再醒来时,浑身松软,指头都抬不起来。他四处都疼,里头全硬了,外头全软了,如果人的一生中总有一些时刻想要放弃生命,此刻一定是其中之一。或许没有之一。
夏亚像条死在茧里的肉虫一样直挺挺地躺着,等到头晕腹痛也来凑热闹,终于发现肚子饿了。再这样下去就要滑向失能的谷底,他奄奄一息地爬起来,重新照顾自己。
吃饱喝足,稍事拉伸,开窗呼吸新鲜空气,仍然头痛,而且新增了鼻塞。他很聪明,马上明白自己还感冒了。坏上加坏,太好了。
可惜人类这一物种还是太有韧性,随着食物的摄入,肉体也缓缓恢复,哪怕头痛得再剧烈,理智也重新挤回大脑。他想起他是怎么给久别的妹妹阿尔黛西亚发了邀请函,给她买机票,让她同样坐了十二小时飞机来参加自己的婚礼,阿尔黛西亚激动得在视频通话里流泪祝愿他幸福。想起他最亲近的人们都收到过这么一封邀请函,而且在数日前的下午聚集在草坪上等着看他和阿姆罗接吻,缔结永恒的爱的誓约,直到死亡把他们分开。阿姆罗,当然,也等着呢。
现在已经多少个小时过去了?多少天?夏亚不太确定。
家里没有电视,也没有电脑,只要不打开手机,这个停留在十年前的房子就与世隔绝。然而与自己相处更为困难,夏亚忍受了几个小时理智的侵扰,披着被子,在衣柜里找了套衣服穿好下楼。他当年的T恤卫衣已经陈旧磨损,也不是他现在的风格,穿上后和常在街上游荡的中年懒汉没有什么区别,哪怕阿尔黛西亚来了也不能认出他。
他找了个印象中开在附近的酒馆,开始处理理智,3 shot龙舌兰佐一杯高球,不仅是理智,脑子里的一切都出走了。
夏亚平和地趴在吧台上,有人来推他:“嗨,帅哥,怎么了?失恋?你这么喝可不行。”
“……失恋?”夏亚侧过脸,想了想,含糊地嘟哝,“现在还没有。等放完假吧。”
放假!他请了五天的年假。加上两个周末,能休息将近半个月。布莱德安排了婚礼,他们安排了其后的生活,首先当然是做爱,疯狂地做爱,然后可以去别的地方玩玩……夏亚一直无法决定,所以阿姆罗说到时再看。或者不出去玩也行,怎么样都行……
夏亚挣扎着抬起头,跟酒保招手:“再来1 shot……快点!”
“哎呀,你看你都说胡话了,没失恋怎么会成这样?”来人笑着凑近他,手从夏亚的裤腰塞进来,“今天的酒我请了,别伤心,我来帮帮你……”
夏亚醉眼惺忪地打量对方。做爱也是一种很好的处理理智的方式,他并不介意,然而这人既不可爱,也不英俊,没有钢丝球般的卷发,也没有带点肉的脸颊。
他握住对方的后颈凑近,嘴唇间的酒气在脸庞间回荡。
“呕——”夏亚张嘴吐了面前的人一身,趁着他一边跳脚一边臭骂一边脱衣服,踉跄地离开了酒馆。
趁着清醒的时间,夏亚调了一个在假期的倒数第二天每小时重复一次的备忘,那之后他必须飞回自己成年后奋斗至今的城市继续生活。他想过早点回去,但想了半小时就下楼喝酒了。他已经明白他只能把整个假期都拿来喝酒,和反思猿人为什么要进化成人类,拥有智慧与情感,别的什么事都很难做到了。
备忘响起的那天,他喝得尤其多,不过也拥有了尤其多的意志力,支撑他顽强地回到自己家楼下。他打开临街的木门,打算上楼时,楼道里浮现出一个人影来。
夏亚想接着上楼时,发现脚步自己停下了。
9
夏亚一路是扶着各种墙面慢慢回来的,现在也只好靠在墙上,才能开口:“你怎么找到这的?”
他的隐士生活中除了给我这个,给我那个,结账,谢谢之外几乎没有说过话,好在现在声带还能照常使用,只是生疏了点。
“我找雪拉要了地址。”
“哦,”夏亚拉了拉兜帽,“哦。”
沉默。
夏亚张张嘴,想说什么,阿姆罗走出影子,先开口了:“伸手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夏亚退了半步,脚跟撞到墙脚。
“戒指带在身上吗?”阿姆罗问。
夏亚明白了。
熊熊酒精化作烈焰,夏亚扑上去扯住他的领子:“你有病吗?”
他很难控制自己的身体,全身的重量都往前倾,却没有两个人都倒在地上。
“你不是应该来分手吗?我们完了!”夏亚嚷道。
然后一个沉重的拳头打到他脸上:“哪有这种好事啊?!”
夏亚跌坐在地,阿姆罗俯视着他,愤怒的双眼明亮至极,“你以为还能像平时一样逃跑吗?!”
“你说什么!”
夏亚弹起来,熟练地和阿姆罗扭打在一起。他拼命挥动拳头,膝踹肘击,抓阿姆罗的头发和耳朵,然而狭小的楼道里,墙壁、扶手和楼梯,伙同阿姆罗的拳头一起殴打他,夏亚气喘吁吁,腹背受敌。甚至连酒精都在脑子里打他!……他终于落败了,被阿姆罗牢牢坐在身上,愤恨地直喘气。
“你到底有什么毛病?”夏亚绝望了。
婚礼失败了。到此为止,板上钉钉。然而阿姆罗还是弯腰拽住他的手,不知从哪摸出那个漂亮的戒圈,粗暴地给他戴上,活像上铐,夏亚感觉自己的手指都差点被掰断了。他看着自己手指头上的银光,颓败极了:“够了,还有什么用?”
同样看着那银光,阿姆罗重心后移,稳稳地坐好,总算有功夫去擦自己嘴角被揍出来的血了:“你不想要的话可以离婚。”
“离婚?”夏亚讥讽地笑了,“我们根本没有结婚。”
“所以先把戒指给我。”阿姆罗伸出手,摊着掌心,铂金的戒圈稳定地待在指根,经过刚刚那么激烈的打斗,也没有一丝一毫挪位,也许他刚刚偷偷地把这枚订婚戒指当指虎用,“然后你可以离婚。”他接着说,“不过,你也不能离婚,因为我们没有登记。”
“你到底在说什么?”
也许有哪个脏器在夏亚的肉体里破裂了,他完整的表皮下正在疯狂地失血,才让他这么无力。平时的这个时间,他们应该在一起玩游戏,打桌球,唱K……随便什么,也可能只是把脚放在彼此的肚子上躺在沙发上看手机。现在他们在一坪的水泥地上把对方揍出屎来,只因为他递出了一枚求婚戒指;他欣慰而痛苦地躺下,只恨自己今天酒还是喝少了。
“我在说,你想结婚,我们就结婚,你想离婚,我们就离婚。怎么样都行,有什么区别?”阿姆罗凑上来,他的动作一变,夏亚的脏器也被犁过一遍。他把手指插进夏亚乱糟糟、软绵绵的金发里耙了几下,往后压,露出夏亚胡子拉碴的脸,直直地看着他,“你真是蠢货。”
“你才是蠢货。”夏亚抽了抽鼻子,把鼻涕吸回去,善辩的舌此刻苦涩难言,“你从来就不知道我在想什么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告诉过我?”阿姆罗问,“你以为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?”
“那是因为你一直这样!对你来说什么才有区别?”夏亚无法忍耐地大叫,“你为什么要答应求婚?!”
“因为我也想答应。”阿姆罗不耐烦地说,可表情却近乎温柔,“你这个自私的家伙。”
那个体内的脏器好像被狠狠地攥紧了,所有的血流都在往四肢而去,夏亚的身体发软,连呼吸都变得飘忽。
“你以为你就好到哪里去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极了,他想怒目而视,却只能低下头,不去看阿姆罗的脸。他于是看到自己手上那枚刚被强行戴上的戒指。
紊乱的呼吸声交错着,缓缓地轻了,悄悄地同步。
夏亚的手指抽搐了一下,不甘不愿地伸进裤子口袋里。他年轻时穿的牛仔裤口袋深得能装下一条战斧牛排,他掏了很久才摸到那个小盒子。他的手在酒精作用下发抖,磕绊地卡了好几次,才把素圈套上阿姆罗的手指。现在他们有了一对一模一样的戒指,就像他们的拖鞋、牙刷和很多其他的东西一样。
阿姆罗端详了一会儿戒指,鼻青脸肿的脸上流露出满意:“要接吻吗?”
然后夏亚说:“要。”
他伸手抱住阿姆罗,长长的手臂环过他的背,把他整个地环在怀里。阿姆罗也趴下来,抱住他。他们紧紧地接吻。
10
梦幻的眩光下,阿姆罗一个人走了出来。他抱着两捧花,大踏步穿过拱门小路,来到平台上。平台旁站着一位服务员,托着的托盘上有两杯香槟,是为新人致辞后向大家举杯庆祝而准备的。阿姆罗路过时顺手拿了一杯,凑到立式的麦克风旁,举起杯子:“谢谢大家来参加我和夏亚的婚礼,请大家好好享受宴席吧。”
他仰头把香槟喝了个尽,又高高抛出手中的花束,那本来应该是哈萨维和倩敏一起递给他们的。人群为这突然的举动小小骚动了一下,但两捧花仍然被反应快的人接住了;是哈曼和雪拉,都神色惊愕的样子。阿姆罗笑了一下。
他向大家挥了挥手,跳下平台,飞快地奔跑着离开了草坪。
喧哗声炸了开来,布莱德头晕目眩,强撑着拿起麦克风:“啊,那么……接下来我们准备了酒会和晚宴,请大家……请大家……”他说着听到了巨大的轰鸣,阿姆罗的爱车如同白色闪电一般从旁边的小路冲了出去,不知去向何方,他喃喃道,“……请大家享受。”
Fin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