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7.10.15 Berlin, Germany
成為情報商這件事,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。她還是在那間地下酒吧工作,倒酒、擦杯子、收錢。樓梯往下走十三階,門口垂著那盞黃燈,燈罩依舊斜在一邊,一樣亮一下,暗一下。吧台正對著那扇門,門一開,樓梯口和巷子那端的光影都會漏進來。
柏林的秋天一天比一天冷。街上總是潮濕,風從外套的縫隙裡鑽進去,客人推門進來時,也總會帶進一點雨水和菸味。她站在吧台後面,卻開始聽見越來越多不該被聽見的事。一個律師說自己只是來見朋友,卻把一只牛皮紙袋塞進廁所水箱後面。一個女人連續三天坐在同一個位置,每次都點伏特加,卻一口也不喝。還有一個穿灰色大衣的男人,每次進門,都先看出口,再看吧台,最後才看人。
她什麼都沒有說,只是默默記住。
記住誰用左手拿杯子,誰說謊時會摸戒指,誰的德語標準得不像在柏林長大,誰說自己要去漢堡,卻問了前往捷克邊境的路。只是那時候她還不知道,記住本身也是一種危險。
直到Leon第二次找上她。
那天已經是凌晨兩點,酒吧裡只剩三桌客人。唱片機壞了,老闆懶得修,整間店只剩下冰塊偶爾碰撞杯壁的聲音。Leon坐在角落,臉色比平常白。他還是穿著那件深色外套,頭髮梳得很整齊,像他不是剛從外面逃進來,而只是赴了一場太晚開始的約。
她把酒放到他面前。
「妳記得那天那個女人嗎?」Leon忽然問。
她沒有看他。
「哪個女人?」
「紅色手套。」他說,「黑色大衣,身上有煙味的那個。」
她擦著杯子,沒有回答。
Leon笑了一下,但笑意沒到眼底。
「妳記得。」
她當然記得,那個女人從她身邊經過時,手套上的皮革還是新的,黑色大衣的袖口沾著灰,像曾經靠過牆。她拿走信封以後沒有直接離開,而是在門外停了大約七秒。像是在等一輛車,也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人跟上來。
她記得很多事。
只是那時候,她還不知道哪些事情可以說,哪些事情一旦說出口,就再也收不回來。
Leon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摺過的紙,推到她面前。
「她拿錯東西了。」他說。
她看著那張紙,沒有碰。
「那是你的問題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Leon低聲說,「所以我想買一個情報。」
她終於抬眼看他,Leon的手指在抖。右手拇指旁邊有一道新傷,像被玻璃割開,傷口沒有處理好,邊緣還泛著紅。他平常不是這樣的人,做假證件的人最懂得怎麼讓自己看起來無害、可靠,永遠不著急。Leon尤其擅長這件事。
可那天他太急了,急到連藏都藏不好。
「她去哪裡了?」他問。
她安靜了幾秒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妳知道。」Leon說,「妳看見她走出去。妳什麼都看見了。」
她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,她把杯子放回架上。
「我只是倒酒的人。」
Leon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「現在是。」他說。
那句話是她第二次聽見了。第一次,是那個在凌晨一點十七分點黑咖啡的男人,好像他們都比她更早知道,她有一天會變成什麼。Leon把一疊鈔票放到吧台上,數量不少。只是後來她才知道,其實遠遠不夠。不夠買那個答案,也不夠買後來死掉的人。
「我明天補給妳。」Leon說,「雙倍。」
她沒有收下鈔票,只是看著他。
「為什麼找她?」
Leon沒有立刻回答。吧台後面的燈閃了一下,黃色的光從他臉上掠過,把眼窩和鼻樑下的影子切得很深。
「因為她拿走的東西,不該屬於她。」
不是答案,她知道。但她還是想起那天晚上,紅色手套的女人走出門以前,往右邊轉了。不是往大路,也不是往車站,她走進旅館後面的巷子。那裡有一座電話亭,旁邊停著一輛深藍色的車,她甚至還記得車牌最後三個數字。714。
她不該說的。可是那時候,她還不知道沉默究竟值多少錢。
「深藍色的車。」她說,「車牌後三碼714。她不是自己走的。」
Leon的表情變了,她立刻知道,自己剛才說出口的不是一個普通答案,而是一把鑰匙。
Leon把吧台上的鈔票往她面前推。
「明天。」他說,「剩下的明天給妳。」
她沒有碰。
「我沒有說要賣。」
Leon站起來,把外套扣好。
「但妳已經說了。」
他走得很快,門口那盞黃燈在他經過時晃了一下,光落在十三階樓梯上,又迅速縮了回去,像有人把一截夜色拖進地下。那是她第一次讓人欠她,也是最後一次。隔天,Leon沒有來;第三天,他還是沒有來;第四天早上,老闆把報紙丟在吧台上。紙角被咖啡弄濕,墨水暈開了一小片。
她原本沒有要看,直到她在無意間看見一則很小的新聞。一名身份不明的女性被發現死在米特一間旅館的房間裡,沒有證件,沒有名字,手上戴著一雙紅色皮手套。新聞寫得很簡單,只有短短幾行,像那不是一個人。只是一件被人發現、登記,然後準備清掉的東西。她站在吧台後面,把那幾行字看了兩遍。
Leon已經三天沒有出現了,她沒有特別去找他。在那種地方,人忽然消失並不稀奇。有些人隔幾天會回來,有些人換一個名字再回來,也有些人從此不再推開那扇門。
直到凌晨一點十七分,黑咖啡的男人又來了。他還是坐在最靠近出口的位置,沒有脫外套。
「黑咖啡。」
和上一次一樣,她煮好咖啡,放到他面前。
男人沒有立刻喝,只是看著她。
「Leon死了。」他說。
她的手沒有動。
「昨天晚上。河邊。」
男人低頭看了一眼杯裡漆黑的咖啡。
「沒有錢包,沒有證件。右手少了一根手指。」
她沒有說話,她想起Leon右手拇指旁邊那道新傷,想起那疊放在吧台上的鈔票,想起他說明天,剩下的明天給妳。
男人從口袋裡拿出一張鈔票,放到吧台上。
「有人說,妳告訴了他那輛車。」
她抬起眼。
「我只賣酒。」
男人笑了一下。
「妳還在說這句。」
她沒有回答,男人喝完咖啡,站起來。
那張鈔票仍然留在吧台上。
「下次有人問妳答案,先收錢。」他說。
走出兩步以後,他停了一下,沒有回頭。
「至少那樣,妳會知道自己賣掉了什麼。」
門開了,外面的冷風和雨味短暫地灌進來,然後門重新關上。酒吧又安靜了。她站在吧台後面,看著那張鈔票,過了一會兒,她把它拿起來。沒有放進收銀台,而是拉開抽屜,塞進最底層。凌晨三點,最後一個客人離開。她關掉吧台後面的燈,把杯子一個一個擦乾,放回架上。
門口那盞垂著的黃燈還在閃,亮一下,暗一下,像柏林整個夜晚都在眨眼。她從抽屜裡拿出一本舊帳本,翻到一頁空白的地方,筆尖懸在紙上停了一會兒。
然後她寫下一行字。
No Credit.
不准賒帳。
她看著那行字,直到墨水完全乾透,才把帳本闔上,那時候,她還沒有自己的店,也還沒有那個名字。
但她已經有了第一條規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