📝 2005.09.15
九月午後的陽光斜斜曬過走廊,鋁製窗框還留著一整天下來的熱度,碰上去有些燙手。蟬聲從操場邊一路鑽進教室,放學鐘才剛響,原本還坐在位子上的學生立刻動了起來。
白奕德把課本塞進書包,才剛把背帶甩上肩,就被導師從講台旁叫住。
「白奕德。」
他停下動作。
「怎麼了?」
導師從桌上的文件裡抽出一張紙。
「先別走,幫我送個東西。」
白奕德看了一眼窗外。操場那邊已經有人抱著籃球往樓下跑,隔著走廊還能聽見有人在喊快點,不然等等沒場,他又看回導師手裡的紙。
「現在?」
「不然明天?」
白奕德沉默兩秒後認命走過去,導師把通知單塞進他手裡。
「送去七年十一班,交給葉薇安。」
他原本已經準備轉身,聽見名字後又停了一下。
葉薇安。
他聽過這個名字,開學不到一個月,已經有兩個人送過她情書。一封被退了回去,另一封則據說被她當著對方的面撕成兩半,直接丟進教室後面的垃圾桶。
故事傳到六班時,已經變成她撕完情書後,還冷冷地問了一句:
「還有事嗎?」
白奕德不知道後半句是不是真的。不過既然都被抓來跑腿了,他有點想親眼看看。
七年十一班就在走廊另一端。
他走過去時,放學後的人潮已經開始往樓梯間移動。有人背著書包追著朋友跑,有人站在教室外等隔壁班同學,也有人手裡拿著剛從福利社買來的飲料,一邊走一邊撕吸管包裝。
七年十一班的人也已經散了一半,教室後面的佈告欄貼著演講比賽通知,旁邊夾著幾張社團招生單。有人桌墊底下壓著從雜誌剪下來的偶像照片,書包拉鍊上掛著一串褪色的手機吊飾,還有耳機線從口袋裡垂出來,在走動時晃來晃去。
白奕德站在門口,抬手輕輕敲了兩下門框。
「請問,葉薇安在嗎?」
教室裡的人幾乎同時抬起頭。
有人先看見他,壓低聲音說了一句:
「那不是六班那個混血兒嗎?」
白奕德聽見了,但沒有理會。下一秒,幾個人的視線又不約而同地轉向靠窗最後一排。
那裡有個女生正低頭把最後一本課本塞進書包,淺金色的頭髮被午後的陽光照得很亮。她的書包只掛在一邊肩膀上,另一隻手還壓著桌上的聯絡簿,看起來明顯已經準備離開。
坐在旁邊的女生拿著筆,伸手碰了碰她。
「薇安,有人找妳。」
葉薇安抬起頭,朝門口看了一眼,停了兩秒,才把聯絡簿塞進書包,拉上拉鍊。
「什麼事?」
白奕德把手裡的通知單遞給她。
「演講比賽。」
葉薇安接過,只低頭掃了一眼。
「我沒有報名。」
「妳老師幫妳報了。」
「那是他的事。」
白奕德看著她,又補了一句。
「可是名單上寫的是妳。」
葉薇安終於抬起眼。
「你是哪一班的?」
「七年六班。」
「老師叫你送來的?」
「不然呢?」
她看了他幾秒,把通知單對摺,隨手塞進書包側袋。
「送到了,你可以回去了。」
說完,她重新拉好書包背帶,準備往教室外走。白奕德卻還站在原地,葉薇安走了兩步,發現他沒動,停下來看他。
「還有事?」
「我可以問妳一件事嗎?」
她看了他一眼。
「什麼?」
「妳真的會把情書撕掉?」
教室裡原本還在說話的幾個人明顯安靜了一點,像是在偷偷等她回答。
葉薇安沉默兩秒。
「怎麼,你也要送?」
「沒有。」
白奕德笑了一下。
「我只是好奇。」
「那是真的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他把我的名字寫錯了。」
白奕德愣了一下,她的神情還是一樣平靜。
「而且我說過不要,他還是硬塞給我。」
「所以妳就當著他的面撕掉?」
「不然要留著嗎?」
白奕德沒忍住笑了一聲,他原本以為葉薇安會和傳聞裡差不多。冷淡、很兇,說兩句話就會讓人想趕快離開,可是她好像又不是那樣。傳聞把她說得像一把碰一下就會割傷人的刀,可她只是懶得替別人的自作主張留情面。
葉薇安皺起眉。
「你笑什麼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明明就在笑。」
「我只是覺得——」
白奕德聳了聳肩。
「他至少也該先把妳的名字寫對吧。」
葉薇安看著他,她沒有料到他會這樣回答。過了幾秒,她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。
白奕德忽然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名牌。
「白奕德。」
葉薇安看向那塊名牌。
「我的名字。」
他笑了一下。
「免得妳記錯。」
葉薇安淡淡看了他一眼。
「我為什麼要記得你的名字?」
「誰知道。」
白奕德轉過身,往走廊外走。操場那邊又有人遠遠喊了他的名字,他抬手朝聲音的方向揮了一下,頭也沒回。
「說不定以後會用到呢。」
九月的走廊依舊很亮。放學後的人聲從樓梯間一陣一陣傳上來,有人趕著去補習,有人追著朋友下樓,球鞋踩過磨石子地板,聲音亂成一片。
葉薇安站在七年十一班門口,看著白奕德往另一邊走。她低頭看了一眼書包側袋裡露出一角的通知單。
她抬起頭。
「白奕德。」
他停下腳步回過頭,葉薇安還站在原地。肩上背著書包,手指勾著背帶,午後的陽光從走廊另一側照進來,把她身後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她看著他。
「老師有說什麼時候要檢查稿嗎?」
「下週三。」
「下週三?」
「嗯。」
葉薇安點了點頭。
「好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知道了,謝謝。」
白奕德看著她,剛才還一副「我為什麼要記得你的名字」的人,現在已經很自然地叫了出他的名字。
他嘴角揚了一點。
「不客氣。」
葉薇安沒有再理他。她轉身往樓梯口走,書包隨著腳步輕輕晃了一下。走到轉角時,旁邊剛好有人跑過去,她側身讓開,身影很快就混進放學的人群裡。
白奕德還站在原地。
球場那頭又有人喊:
「白奕德!到底要不要打球?」
他這才回過神。
「來了啦!」
白奕德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,走了幾步,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樓梯口已經看不見葉薇安,只剩下窗外斜進來的陽光,和走廊上還沒完全散掉的人群。
他笑了一下,才往操場跑。
後來白奕德才知道,葉薇安不是不會和人說話。她只是不願意把時間浪費在不重要的人身上。
至於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,不再滿足於只是被她記住名字——
那時候的白奕德,還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