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麼是愛?柴八戒並不明白。
對於家人、同伴的愛與珍惜,那些感情他都知道。柚葉對他的保護、三谷給予他的信任,還有東卍那些不需要說出口,也能把背後交給彼此的情誼,他並不是沒有被愛過。
只是那些似乎都無法串聯成他對靜的感情。
是從什麼時候開始,她對他來說變得不一樣的呢?
也許是在他開始下意識在人群裡找她的時候。
明明沒有約好,也沒有什麼非見不可的理由,可只要到了她可能出現的地方,他的視線總會先一步掃過四周。看見她時,他自己甚至沒有察覺,那原本有些懸著的心忽然就落了下來。
但如果沒看見她,他就會再找一次,然後再一次。直到旁邊的人問他到底在看什麼,他才像被抓到似的猛然收回視線。
「沒、沒有啊。」
他總是這樣回答。
八戒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。他只是莫名開始記住許多關於靜、看似無關緊要的小事。她不高興的時候語氣會異常冷淡;認真聽別人說話時不太會插嘴,只會安靜地看著對方;走在人多的地方,她總是不喜歡被人碰到,所以他後來總會不自覺站到她外側。
第一次這麼做的時候,靜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幹嘛?」
「什麼幹嘛?」
「一直走這邊。」
八戒愣了一下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,又看了看旁邊來來往往的人,這才發現自己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每次跟她走在一起,都會自然而然把她和人群隔開。
可他當然不可能承認。
「我喜歡走這邊不行喔?」
靜看了他兩秒。
「喔。」
她沒有拆穿他,反而是八戒自己在那之後彆扭了好一陣子。
他想不明白,明明以前根本不會注意這些。柚葉走在旁邊的時候,他不會去想她是不是討厭別人碰到她;三谷站在人群裡,他也不會下意識確認他在哪裡。
可是靜不一樣。
她不在的時候,他會想她去哪裡了;她在的時候,他又會忍不住去注意她。她跟別人說話說得久了一點,他明明知道那根本沒什麼,視線卻還是會不受控制地往那裡飄。
要是對方是個不認識的男生,那種說不上來的煩躁就會更明顯。
偏偏靜有時候還會發現。
「柴八戒。」
「幹嘛?」
「你一直看這邊幹嘛?」
「誰看妳了!」
回答太快了,快得連他自己都知道很可疑。
靜挑了一下眉,卻沒繼續問。八戒別開臉,耳朵卻已經紅了。
他那時候還是不知道。
不知道為什麼只是被她叫了一聲名字,心臟就會突然跳得很快;不知道為什麼她靠得稍微近一點,他整個人就會僵住;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跟其他女生連話都說不出來,面對靜時,他卻從最初的手足無措,慢慢變成可以跟她鬥嘴、可以抱怨,甚至可以把那些不願意讓別人看見的狼狽露出來一點。
好像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,她被他默默劃進了一個很奇怪的位置。
不是家人,不是東卍,也不只是朋友,他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名字。
所以八戒乾脆不去想,反正靜就在那裡。
今天會見到,明天大概也會見到。
這樣就好了。
靜第一次見到柴八戒的時候,只是覺得他很好看。
這件事沒有後來額外替自己加上的浪漫,也沒有什麼特別值得紀念的場景,那天甚至算不上什麼好天氣。她只是站在三谷旁邊,聽他說話說到一半,視線隨意往旁邊一掃,就看見不遠處站著一個很高的男生。
第一眼是他的臉,第二眼是他的耳環。
然後靜很平靜地在心裡想了一句。
長得真好看。
她向來不避諱承認自己喜歡漂亮的東西。衣服好看就是好看,臉好看當然也是好看。於是她多看了兩眼,甚至在對方注意到以前,就已經把他的五官從頭到尾看過一次。
直到三谷順著她的視線回頭。
「妳在看八戒?」
靜沒有否認。
「他叫八戒?」
「柴八戒。」
她又看了一眼。
「名字滿可愛的。」
三谷沉默了一下。
「妳最好不要在他面前這樣說。」
「為什麼?」
三谷還沒回答,原本站在不遠處的人已經朝這邊走了過來。大概是看見三谷,八戒的腳步明顯快了一點。
「タカちゃん。」
他叫了三谷一聲,才注意到他旁邊還站著一個人。
靜看著他,八戒也看著她。
兩個人的視線碰上的瞬間,靜原本還想著應該至少打個招呼,結果眼前的人像突然被什麼按住似的,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「……」
靜等了兩秒。
「你好。」
八戒沒有回答。他的眼睛甚至還在看她,表情卻已經完全空白。
靜稍微偏了一下頭。
「?」
三谷像是早就習慣了,只在旁邊很平靜地補了一句。
「他不太擅長跟女生說話。」
靜又看向八戒。
「喔。」
八戒這才像突然回過神來。
「這就不用說了吧!」
聲音大得有點莫名其妙,靜眨了一下眼。
「我又沒說什麼。」
「……」
他張了張嘴,最後什麼也沒說,只是撇開視線。
靜看著他,忽然有點想笑。她沒有真的笑出聲,只是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。原來不只長得好看,人也滿有趣的。
那就是他們的開始。
如果一定要問靜,她究竟是在什麼時候喜歡上柴八戒,她其實說不出比那更準確的答案。
因為確實是一見鍾情,只是那時候的喜歡很淺。那就像是在櫥窗裡看見一件很合眼緣的衣服,或者走過街角時聞到很好聞的味道。會讓人停一下,想再多看一眼,卻也僅此而已。
她甚至沒有想過自己會跟他變得多熟。
偏偏後來又一直見到了,一次、兩次。再後來,見面的次數多到已經算不清楚。靜也漸漸發現,柴八戒這個人跟第一眼看上去不太一樣。
他個子很高,長相又太過顯眼,不說話的時候其實有點難接近。可真正熟起來之後,她才發現他意外地很好懂。
高興就是高興,不爽就是不爽,嘴硬的時候尤其明顯。
有時候明明已經把想法全寫在臉上了,偏偏還要多補一句完全相反的話,像是只要自己不承認,別人就真的看不出來。那份原本只停留在「長得很好看」的喜歡,就是在一些很小的事情裡,一點一點變得麻煩起來的。
她開始去了解他。
知道他什麼時候是真的生氣,什麼時候只是嘴巴壞;知道他跟柚葉吵完架之後明明很在意,卻總是要隔一段時間才肯回去找她;也知道他只要看到三谷,原本再臭的臉色都會稍微好一點,還有他面對女生時那種讓人難以理解的僵硬。
最開始靜也在其中。
她跟八戒說一句話,他可以愣上半天,走得近一點,他整個人就開始不自然。有一次靜只是伸手替他拿掉肩膀上的一小片葉子,他人直接停在那不動了。
靜當時看了他很久。
「柴八戒。」
「幹嘛?」
「我有那麼可怕嗎?」
「蛤?」
「你是不是不想被我碰到?」
「我哪有!」
「有。」
「沒有!」
兩人的視線就這樣對上,誰都沒先移開。
最後敗下陣的是八戒。
「……就說沒有了。」
耳朵又紅了,靜沒有再問。
她只是忽然覺得,如果這個人有一天能在她面前不再這麼緊張,好像也挺好的。
後來真的有那麼一天,只是連靜自己都沒有發現是從什麼時候開始。等她意識到的時候,八戒已經可以很自然地站在她旁邊抱怨三谷叫他做的事,可以跟她吵一些根本沒意義的小事,也可以在她故意惹他的時候直接叫她名字。
「靜,妳很煩欸。」
第一次聽見的時候,她甚至停了一下。八戒沒有察覺,還在前面繼續碎念,靜走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。那時候她才忽然發現,原來他已經很久沒有在她靠近的時候僵住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為這件事高興,但她確實高興了。也是從那之後,靜開始慢慢察覺另一件事。
柴八戒好像喜歡她。
最開始她其實沒有往那裡想。因為八戒對她的態度變得自然以後,很多事情看起來都可以解釋成只是熟了。
他會等她,會在人多的地方站到她外側,會記得她不喜歡別人隨便碰她的東西,也會在有人要拿她桌上的飲料時,先一步把那人的手拍開。
「那是靜的。」
說得理所當然,好像他本來就應該知道。
靜偶爾也會看他,看得久了,就開始發現一些很細微的東西。
比如她進門的時候,八戒明明正在跟別人說話,視線卻總會先往她這裡落一下。又比如一群人走在一起,只要她稍微落後,過沒多久,原本走在前面的八戒就會莫名其妙慢下來。
她追上去時問他。
「你怎麼走這麼慢?」
八戒還會皺眉。
「我本來就走這個速度。」
明明剛才根本不是,靜沒有拆穿他。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把那些事情記了下來。直到有一天,一個她根本不熟的男生站在旁邊跟她說了很久的話。
其實也沒有什麼。
對方只是來問她一件學校的事情,問完以後又多聊了幾句。靜一邊回答,一邊察覺到某個方向的視線,她抬頭看過去。
八戒站在不遠處,臉很臭。靜跟他對上視線的瞬間,他又立刻轉開頭。
靜差點笑出來,然後她又故意跟面前的人多說了兩句。
果然。
過沒多久,那道視線又飄了回來。這一次靜沒有立刻看他,她只是一邊聽對方說話,一邊慢慢確定了心裡那個原本還不太確定的答案。
等那個男生終於離開,她才走過去。
「柴八戒。」
「幹嘛?」
語氣很差,靜看著他。
「你心情不好?」
「沒有啊。」
「喔。」
她點點頭,八戒皺眉。
「妳那什麼反應?」
「沒什麼。」
「妳明明就一副有什麼的臉。」
靜看了他兩秒。
「你剛剛一直看我。」
「我才沒有!」
又是這樣,回答得比誰都快。
靜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,八戒愣住。
「妳笑什麼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明明就有!」
靜沒再回答,她只是忽然確定。
啊,原來是這樣。原來柴八戒喜歡她。
這個結論其實沒有讓她太意外。甚至有一種,果然如此的感覺。她早就知道自己喜歡他,所以也比八戒更容易看懂那些藏在動作裡、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東西。
只是靜沒有打算告訴他,至少現在沒有。
因為她看得出來,八戒根本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
他只是會在人群裡找她,會在她跟別的男生說話時不高興,會嘴上嫌她麻煩,下一秒卻又站到她旁邊,會在她需要以前,就先一步替她做那些連她自己都沒有開口要求的事。
柴八戒大概還以為那些都沒有什麼,所以靜也沒有急著替他說破。有些事情,本來就應該自己想明白。
她可以等。
反正他每次看過來的時候,她都在。
而且靜有一點壞心眼地想。
看柴八戒什麼時候才會發現自己喜歡她,好像也滿有趣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