Otto在河邊等她。
他靠著一輛黑色車,手裡拿著一杯紙杯咖啡。這次不是黑咖啡,是路邊攤買來的,杯蓋邊緣還冒著熱氣。
「她還活著?」Otto問。
「目前是。」
他點點頭,沒有問更多。
她把那半張燒過的紙拿出來,遞給他。
Otto沒有接。「妳知道我要這個?」
「你一直都知道我要找到它。」
「那不一樣。」
她看著他。「對我來說一樣。」
Otto看了她一會兒,最後還是接過那張紙。「這個能賣一個不錯的價格。」他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為什麼給我?」
「因為它不是情報。」她說,「它是麻煩。麻煩放錯地方,會死人。」
Otto笑了一下,這是她第一次看見他真正像是覺得什麼事情有趣。
她沒有笑。
河面上結著薄冰,灰白色的天光落在上面,看起來像一塊髒掉的玻璃。柏林剛從夜裡醒來,車子開始經過,早起的人裹緊外套,沒有人知道幾條街外的空屋裡,有個女人正用別人的名字慢慢失血。
白天總是這樣,它不會讓夜裡發生過的事消失,只是讓那些事看起來比較不真實。
她看著河面,忽然問:「你知道我的名字嗎?」
Otto沒有立刻回答,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猶豫。
她轉頭看他。
Otto把那半張紙收進外套裡。「知道一個。」
「哪一個?」
「不重要。」他說,「妳不打算再用了。」
她安靜了一會兒。「是。」
Otto看著她。「那妳打算叫什麼?」
她沒有回答,因為她也還不知道。
那個問題跟著她回到暫住的小房間。
房間很小,窗戶對著後巷,暖氣時好時壞。桌上有一盞燈,一只破掉邊角的杯子,還有那本舊帳本。
她把外套脫下來,掛在椅背上。那本帳本從內袋裡滑出來,落在桌上,聲音很輕。她站在原地看了它一會兒。
那本帳本已經不太像帳本了。它沒有記收入,也沒有記酒錢。裡面寫著兩條規矩,幾個不能再問的人名,還有一些她不想忘記的日期。紙角有一點焦黑,像某個地方燒毀以後,留下來的最後一小塊牆皮。
她打開帳本。
No Credit.
不准賒帳。
No Blood on the Floor.
不准在店裡動手。
兩行字安靜地躺在紙上,像兩具還沒被埋好的屍體。
第一條規矩,是Leon欠她的。第二條規矩,是那間地下酒吧留給她的。
而第三條,她原本以為自己早就知道。
她翻到下一頁,筆尖停在紙上很久。
她想起Elsa坐在空屋裡,胸口全是血,卻還是問她真正的名字。想起Otto說,名字是鑰匙。想起Krause那間堆滿紙箱的房間,想起被影印、被轉手、被刪改過的名字。
她也想起那間地下酒吧。那些人用假名字坐在黑暗裡,說假的工作,假的目的地,假的關係。她曾經以為那些假話都是罪犯用來逃避追查的手段,後來才知道,有些假話不是為了騙人,是為了活下去。
No Real Names.
她寫到一半,又停下來。
不夠,這不只是名字。有些人不需要名字也能殺人。出生地、口音、舊照片、習慣、曾經用過的簽名,甚至一個人在聽見某個地名時停頓的半秒,都可以成為被找到的線索。
她把那行字劃掉,墨水在紙上留下很深的一道黑痕。
然後她重新寫。
No Digging Beneath Names.
不准試探真實身分。
她看著那行字,等墨水慢慢乾掉。
窗外的Berlin又開始下雪。雪落在後巷的垃圾桶上,落在對面牆面的裂縫裡,落在沒有開燈的窗戶邊。那雪很安靜,像城市正在試著替自己遮住某些東西。
她知道遮不住,但有時候,人還是需要一層東西。
一層雪。
一扇門。
一個名字。
她把筆放下,手卻沒有離開紙面。
Otto問她,那妳打算叫什麼?
她那時候沒有回答,不是因為她不想,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,名字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隨便拿起來用。不能只是為了躲過某個人、走進某間旅館、拿到某份文件,或者讓自己在某個晚上多活幾個小時。
她需要一個能留下來的名字。一個不屬於任何名單,不屬於任何舊證件,也不屬於任何想找到她的人。
她想了很久,最後在那一頁下面寫下另一個名字。
Vera Nacht.
Vera是真實。
Nacht是夜晚。
一個靠假名活下來的人,替自己選了一個關於真實的名字。她不知道這算不算諷刺。但後來她想,這樣也好,真相本來就不一定該被放到白天底下,很多時候,它更適合留在夜裡,等一個付得起代價的人。
她把舊帳本闔上。
房間裡很安靜。暖氣發出低低的聲音,窗外有車開過,輪胎輾過融雪,像某種很遠的潮水。
她坐在桌前,忽然想不起自己上一次被真正叫住是什麼時候。
不是被喊假名。
不是被叫小姐。
不是被問價錢。
不是被威脅。
而是有人喊出一個名字,並且知道那確實是她。
她想不起來,也許這樣比較好。
那天以前,她有很多名字,每一個都能讓她暫時穿過一扇門,躲過一個人,或者從某個城市的邊緣消失。
那天之後,她只留下這一個。
Vera Nacht.
夜裡的真相。
從此以後,誰想知道這個名字底下還有什麼,都要先想清楚,自己付不付得起代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