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我們遇見

作者:岑霧 | 建立:2026/08/16 00:45 | 更新:2026/08/18 03:14

📝 2005.09.21

早自習時,七年十一班的黑板右上角還留著值日生昨天沒擦乾淨的粉筆痕,班導就拿著一疊聯絡簿走進教室,順手把講桌上的點名板扶正。

「葉薇安。」

她原本趴在桌上,聽見自己的名字後,才慢慢抬起頭,班導看著她。

「演講稿呢?」

教室裡安靜了一瞬,有人正在偷吃早餐,有人把課本立起來補眠,也有人聽見「演講稿」三個字,偷偷轉過頭看她,葉薇安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稿紙。

那張稿紙被折過一次,紙角有點皺,班導低頭看了一眼。

下一秒,眉頭就皺了起來。

「葉薇安,妳這叫演講稿?」

她沒有回答。

「題目寫了,第一句也寫了,後面全部空白?」班導把稿紙翻過來,又翻回去,「妳聯絡簿心情小記不是很會寫嗎?每次都可以寫滿不是嗎,怎麼演講稿只寫這樣?」

葉薇安看著桌面。

「那個不用上台講給人聽。」

教室裡有人憋笑,班導看了他們一眼,笑聲立刻消失。

「妳放學去導師辦公室找我。」

「好。」

她應了一聲,重新趴回桌上。坐在她旁邊的女生偷偷靠過來,小聲問:

「妳真的只寫一句喔?」

葉薇安把臉埋進手臂裡。

「嗯。」

「妳也太敢。」

她沒說話。其實她不是不會寫,她只是看著那個題目很久,最後一個字也不想繼續往下寫。

這次演講比賽的題目是:我眼中的自己。

班導說這個題目很好發揮。可以寫家庭,可以寫興趣,可以寫夢想,也可以寫自己的特別之處。可聽到「特別之處」四個字的時候,她就已經知道班導想要她寫什麼。

混血兒。

從小到大,很多人都喜歡用這三個字來介紹她。好像只要把這三個字說出口,她這個人就被解釋完了。頭髮比較淺,所以是混血兒;眼睛顏色不太一樣,所以是混血兒;名字不像一般人,所以是混血兒。

就連第一次見面,有人也總是先問:

「妳爸爸還是媽媽是外國人?」

像她不是一個人,而是動物園裡可以被觀賞的動物。她並不討厭自己的血緣,也不討厭自己的名字。她只是很討厭每次都要被人問那麼多,卻重點從不在她身上。

放學鐘響後,葉薇安被叫去導師辦公室。

導師辦公室的冷氣開得很強,風口旁邊還結著一點水珠,幾張桌子上堆滿作業簿、聯絡簿和段考範圍表。牆上的月曆停在九月,旁邊貼著校內演講比賽的時程表。

葉薇安站在班導桌前,手指勾著制服裙邊的線頭,看著他把那張稿紙攤開。

「妳第一句寫得其實不錯啊。」班導說,「我想成為一個不用一直解釋自己的人。這句很好,為什麼不繼續寫?」

葉薇安沒有抬頭。

「不想寫。」

「為什麼不想寫?」

「沒有為什麼。」

班導嘆了一口氣。

「薇安,老師不是要逼妳,只是妳的條件很好。妳長得特別,口條也不錯,平常聯絡簿寫得也很有想法。這個題目妳可以寫妳自己的成長經驗啊,比如說混血兒在台灣生活——」

「我不要。」

她這次回答得很快,班導愣了一下。葉薇安抬起眼,看著桌上那張只有一句話的稿紙。

「我不想把自己拿去當題目。」

辦公室裡一時安靜下來。隔壁桌的老師正在改考卷,紅筆停在半空中,又很快低頭繼續改。門口有學生拿著班級日誌進來,鞋子踩過磨石子地板,發出細小的聲音。

白奕德就是在那個時候走進辦公室的。他原本只是被導師叫來拿社團通知單,進門時還順手把籃球夾在手臂和腰側之間。外面剛下過一場很短的午後雨,他的制服袖口捲到手肘,額前的頭髮還帶著一點濕意。

他一進門,就聽見葉薇安的聲音。

「我不想把自己拿去當題目。」

白奕德停了一下,他看見她站在導師桌前,背影很直。那不是平常趴在教室最後一排睡覺的樣子,也不是站在七年十一班門口問他「你也要送?」的樣子。她只是站在那裡,沒有哭,也沒有吵。可白奕德忽然覺得,她和平常不太一樣。

班導最後沒有再逼她,只說週五前要重交一份完整稿。葉薇安點了點頭,把那張稿紙收回來,轉身離開辦公室。她走到門口時,白奕德剛好側身讓她過,兩個人視線短暫碰了一下。

她看見他,眉頭微微動了一下。

「你又來送東西?」

白奕德瞄了瞄自己手上的社團通知單。

「這次是拿東西。」

他手臂還夾著籃球。

「你拿東西都要帶球?」

「等一下要打球。」

「喔。」

她應了一聲,準備離開,白奕德卻跟在她後面走出辦公室。走廊上剛被雨水吹進來一點濕氣,窗邊的地板顏色比其他地方深。操場上的籃球架還在滴水,遠處有人大喊著叫同學快點下去集合,聲音被風一吹,散得有些模糊。

葉薇安走了幾步,停下來回頭。

「你要跟到什麼時候?」

白奕德也停下腳步。

「我去福利社。」

「福利社在樓下。」

「所以我現在正在往樓下走。」

「你很煩。」

「我還沒開始煩。」

葉薇安沒理他,轉身繼續走。白奕德跟在她旁邊,不遠不近。經過樓梯間時,葉薇安的鞋底踩過階梯,聲音很輕,和白奕德球鞋踏在地上的聲音一前一後。

走到二樓時,他忽然開口。

「妳是不想寫混血兒,還是不想讓大家只聽那個?」

葉薇安停住腳步,她轉過頭看他,眼神裡多了一點警覺。

「你偷聽?」

「是妳講的太大聲。」

「所以你就是偷聽。」

「是聽到。」

「有差嗎?」

白奕德想了想。

「聽起來比較有禮貌一點。」

葉薇安盯著他看了幾秒,像是在判斷他是不是故意來嘲笑她。可是白奕德沒有笑,也沒有露出那種聽見八卦後興奮的表情。他只是看著她,很坦白地看著她。

葉薇安移開視線。

「都有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嗯是什麼意思?」

「就是我知道的意思。」

「你知道什麼?」

白奕德把籃球換到另一邊手臂下,靠在樓梯扶手旁。

「我也常常被問。」

葉薇安沒有說話。

「你媽媽是哪裡人?你會不會講德文?你是不是外國人?你為什麼中文這麼好?」他一邊數,一邊露出有點嫌麻煩的表情,「還有人問我是不是每天早餐都吃德國香腸。」

葉薇安原本不想笑,可是最後還是沒忍住,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。

白奕德看見了,立刻補了一句。

「很好笑吧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妳明明就笑了。」

「我沒有。」

「妳嘴角動了。」

「那是風吹的。」

「今天沒有風。」

葉薇安瞪了他一眼。

「白奕德。」

「嗯?」

「你真的很吵。」

他笑了起來,這一次她沒有立刻走掉。樓梯間外的雨停了,陽光從雲後慢慢露出來,照在操場邊緣的積水上,反光亮得有些刺眼。幾個學生抱著掃具跑過走廊,拖把上的水滴一路滴到樓梯口,又被後面的人踩散。

白奕德低頭看著她手裡那張折起來的稿紙。

「其實那句可以當開頭。」

葉薇安看了他一眼。

「哪句?」

「妳剛剛那句。」

他想了一下,學著她剛才的語氣說:

「我不想把自己拿去當題目。」

葉薇安皺眉。

「你真的一直在偷聽欸。」

「都說是妳說話聲音太大了。」

「那你覺得很好笑?」

「沒有。」

他這次回答得很快。

「我覺得很好。」

葉薇安微微一頓,白奕德沒有看她。他的視線落在樓下福利社前排隊的人群,那裡擠滿了剛放學的學生,有人拿著十塊錢硬幣,有人站在冰箱前猶豫要買麥香紅茶還是可樂。塑膠門簾被推來推去,發出黏膩的聲響。

他說:「妳可以寫給他們看、講給他們聽,但不用是他們想要的東西。」

葉薇安看著他的側臉,午後的光落在他頭髮上,顏色比教室裡看起來更淺一點。他身上還有剛打完球前的汗味,制服領口有點歪,書包背帶也只有一邊掛在肩膀上,看起來根本不像會認真講這種話的人。可是他講了,還講得很自然,像這句話不需要思考就能直接說出。

葉薇安收回視線。

「你每次都這樣嗎?」

「哪樣?」

「管別人的事。」

「沒有。」

白奕德看她一眼,笑了一下。

「我只管有趣的。」

葉薇安沉默了兩秒。

「那你最好不要覺得我有趣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很麻煩。」

「我不怕麻煩。」

「我怕。」

他又笑了,葉薇安覺得這個人真的很奇怪。明明只是第二次說話,卻可以自然得像他們已經認識很久。更奇怪的是,她居然沒有真的覺得煩。

至少沒有煩到想走掉。

兩個人一起下樓後,白奕德真的去了福利社。葉薇安原本只是要回教室,結果走到福利社門口時,被他叫住。

「欸,葉薇安。」

她回頭,白奕德站在冰箱前,手裡拿著兩瓶鋁箔包飲料。

「奶茶?」

葉薇安看了一眼。

「我不想喝奶茶。」

「那綠茶?」

「也不想。」

「紅茶?」

她停了兩秒。

「可以。」

白奕德把奶茶放回去,從冰箱裡拿了一瓶紅茶出來,走到櫃檯結帳。福利社阿姨一邊找零,一邊問他是不是今天又要打球打到滿身汗,白奕德笑著說對啊,不然讀書會睡著。葉薇安站在門口等他,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直接走掉。白奕德回來時,把那瓶紅茶遞給她。

「賠禮。」

葉薇安沒有接。

「賠什麼?」

「偷聽。」

「你剛剛不是說是聽到?」

「誠實比較禮貌。」

她看著那瓶紅茶,又看了看他。

「我沒有說要收。」

「那我自己喝。」

白奕德說著就要把吸管撕開,葉薇安伸手把飲料拿走。

「你不是要打球?」

「對啊。」

「那你喝自己的。」

白奕德挑眉。

「所以妳要收?」

葉薇安把吸管插進鋁箔包,低頭喝了一口。

「我剛好口渴。」

「喔——」

他拖長聲音。

「剛好。」

葉薇安抬起眼。

「你再說一次。」

白奕德立刻閉嘴,她轉身往教室方向走,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。白奕德原本已經要往操場跑,見她停下,也跟著停住。

「怎麼了?」

葉薇安沒有回頭,只是晃了晃手裡那瓶紅茶。

「謝謝。」

白奕德愣了一下,她聲音很小,幾乎被福利社前的吵鬧聲蓋過去。可是他聽見了。他站在原地,看著她走進走廊盡頭的陰影裡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那天回家後,葉薇安把那張稿紙攤在書桌上。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一點,鄰居家傳來電視新聞的聲音。她的書桌上堆著數學講義、國文課本和一本封面已經有些磨損的筆記本。紅茶的鋁箔包被她放在桌角,吸管咬得有點扁。

她盯著稿紙最上面的題目看了很久:我眼中的自己。

下面第一行,是她原本寫下的那句話:我想成為一個不用一直解釋自己的人。

她握著筆,筆尖停在紙上方,停了很久,才慢慢寫下第二句:但如果非要說些什麼,我希望別人記得的,不只是我的頭髮、眼睛,或我的姓氏。

她停了一下,腦海裡忽然浮現白奕德站在樓梯間的樣子。他說,妳可以寫給他們看、講給他們聽,但不用是他們想要的東西。葉薇安低下頭,繼續寫。

我希望他們記得,我是葉薇安。不是一個混血兒,也不是那個頭髮眼睛顏色很特別的女孩。只是葉薇安。

寫到這裡時,她停下筆。房間裡很安靜,只剩下窗外偶爾經過的機車聲。她看著紙上的名字,忽然想起幾天前,白奕德站在七年十一班門口,指著自己胸前名牌對她說:

白奕德。

我的名字。

免得妳下次記錯。

葉薇安垂下眼,過了幾秒,才很輕地笑了一下,她當然不會記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