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位法
一
嗶嗶......嗶嗶......嗶嗶......
我每次醒來,總會發現世界和記憶產生微妙的偏差。
牆紙顏色變淡了、母親的鬢角多了白髮、衣櫃裏出現不合身的衣服,細微的矛盾透露出刻意的痕跡,就像生活被人入侵。
我甚至遇到了她,讀書時的鄰桌。是她在扮演以前的自己?還是說,那個真的是她?
「好久不見了。」暗淡街燈下,她把手交疊在腹前,清爽的嗓音有着成熟的語調。
「帶我一起走,好嗎?」她用手牽着我,感覺暖暖的。
那時,我會把課堂聽到的每一句話都記下來,本子上填得密密麻麻。
「為甚麼要這樣做呢?」
「因為怕回家就忘記了。」
其實不是忘記,是記憶會扭曲,但我不敢和她說。
「那,也會忘記我嗎?」從此,本子上變成了都是她的畫像。
回家後,母親對她的出現顯得理所當然。
「孩子已經很久沒有出門了,今天居然從街上帶女生回來。」
「經常這樣做的話,總有一天會被捅肚子呢。」
兩人流暢的交談中,夾雜叫人不安的錯位,也許,所有人都是他人假扮,世界就是一個人在囈語。
我看著眼前的一切,閉起眼,睜開,世界移位了。桌布的花纹被扭曲,餐具重新擺位,母親消失了。唯一沒改變的,是她。
「來,抱緊我,男人不是都想這樣嗎?」
不,這不是我曾經畫過的她。向後退,本應碰上的牆壁消失了,我逕自退到門外花園之中。
月光璀璨如白晝,照得地上毫無陰影,周圍傳來蟲鳴,更像是人聲竊竊私語。視線中看不到她,腰間被觸碰,才發現突然出現的她從背後抱住了自己。
「沒用的,她早就死了。」
是誰死了?我眼前一黑,反應過來時已經被綁在陰暗客廳的椅子上,綁得很緊,冷冽的空氣飄蕩著消毒水氣味。閉上眼睛,睜開,繩結依然存在,世界沒有絲毫改變。她穿着白色圍裙,從黑暗踱步而來。
「親愛的,乖,張開口。」
冰冷的水如刀鋒劃過喉嚨,她滿意地看著被水嗆到的我,打開冰箱取出了一個保齡球大小的球體。
是母親,在她懷中的母親凝視著我,目光慈愛而温柔,卻從沒有理解。周遭的蟲鳴越來越響,切斷......割開......重新連接......耳廓被佈滿傷疤的小手輕輕蓋住。
「那邊也開始了。不要怕,來,嚐嚐媽媽的味道。」
她微微張嘴從斷頸處咬下血肉,壓上來以柔軟死死勒住了我的呼吸。舌頭纏捲,如蛇般蠕動着鑽入喉嚨深處,腥腐使人窒息,眼前的她五官漸漸被亂碼覆蓋。
看不見,聽不到。椅子,繩結和她好像都消失了,唯獨頭頂一直很癢,堅硬的頭蓋骨變得軟綿綿,有什麼果凍般的東西隨着擺動左右搖晃。想起以前見過的插圖,佈滿皺褶,懸浮在福馬林中的灰白色大腦,那也曾經是某人的大腦。我的呢?還在不在?手禁不住伸向頭頂,從指尖傳來豆腐般滑潺的觸感,有什麼東西在上面爬,鑽入了左右半球之間那道深深的縱裂。
再次醒來,這次是在沙灘上。她站在一旁,好奇地打量着我,四周漆黑黑的,閃着雷光的風暴在海上肆虐,唯獨島上靜謐無聲。
我無視她的阻攔走入大海,希望逃出這個囚籠。窒息撲面而來,波濤洶湧中一個幼小的身軀拼命把我拉回岸邊。
「出去會死的,為甚麼不相信我?」
「十年,留在這十年就好。」
沙子發泄地砸來,粗糙的顆粒使臉灼熱,這真實如曠野,卻又似在水中聆聽岸上的聲音。
為了阻止我走向大海,她會殺了我,不論多少次,被割開喉嚨的我在岸上驚醒,旁邊的她哭喊着,哭聲淒厲,她會不停殺,只要我走向大海。
最後,她看起來比誰都更痛苦,跪在沙灘垂下頭不斷飲泣,麻木地揮動手中的小刀,口中念念有詞為什麼為什麼不相信,大姐姐說過走出去真的會死,等一會等一會就好了。
等甚麼?大姐姐是誰?我坐在她旁邊,牽起她光滑的小手,沒有答案。手中的温暖漸漸變得冰冷。
十年後,我在現實世界醒來,空虛的她只剩下空殼,永遠留在那片沙灘,被我腦海所包圍的孤島,與世隔絕。
醫生祝賀我的康復,不要介懷,她是自願參加,事先知道一切風險。世上第一宗以外科手術治療精神封閉症,她的犧牲充滿價值。
因病在家休養的我,意外在冰箱發現母親被割下的頭顱後陷入精神封閉症的循環,不斷重複同一日流程,最終把理智磨成碎粉。
施加精神壓力以打破循環,壓抑反噬,最後把病人自我保護在大腦特定位置,這就是她進入我大腦後所做的一切。
只是,進入別人大腦的精神壓力遠超原先預計,精神物理世界的時間流逝並不對稱,最終使她崩潰在那片沙灘。
以管線維持生命體徵,唾液從她口中流涎,是成年的她,代替我躺在床上。我感到陌生,記憶中只有小時候的她,卻從那柔軟的掌心感覺到熟悉的體溫。
孤島上的她仍然存在。
二
監控病房內,多年後的重逢突如其來,新聞上播報着關於他母親被殺的慘案,醫生在尋求協助治療的志願者。
「首次同時以精神介入和外科手術醫治精神封閉症病人,要患者所認識的人,最好是同學朋友家人之類有長期交集的人。是全新的技術,還未知對志願者的實際影響……」
想起在學校青澀的單相思,在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畫像。假若他當時沒有休學的話,自己的人生是否也會不一樣呢?起碼,就不會被老師以探望他為由帶去酒店了吧。
嘴角在微笑嗎?有多少年未真正笑過了?現在,居然真的有機會能夠回到過去,以他筆下純真、潔淨的自己再次相遇。有如疤痕依附於皮膚,從此只屬於我的「他」。
「我會回來的,以後不會再用刀捅別人了。」
雖然說服了父母,但我真的會想回到這沉默的世界?換一個新的「世界」,今次還會被狠狠壓在床上嗎?不要想,不去想就等於沒有發生。重要的,確定的只有一件事。我愛「他」。
剃去猶如女生性命的長髮,醫生把電極貼在我清涼的頭頂,這是人與人之間最可靠的橋樑。被麻醉的他就躺在旁邊,而我,將會清醒地面對他的惡夢。
「進去後,要用他熟悉的外貌進行接觸。記住,他認識的只是十三年前坐在鄰桌的同學。」
我把手交疊在腹前,右手姆指暗中撫摸著左手腕的內側。
「明白,準備好了。」
這是我最後一次在現實說話,也是重生的咒語。
進入一個人的大腦比想像中更痛苦,尤其當那人是精神封閉症患者,正在腦海中無間輪迴地獄。大叫的我被他無視,沒有實體的我像幽靈一樣被穿過。
「要先想辦法打斷患者的腦電波循環。」
外面的醫生這樣說。於是,在集中精神後,我開始能夠接觸到一些東西。一開始只是些小物件,皮鞋、叉子、牙刷,無關痛癢的小東西。但隨著對世界的干涉越來越深,我在這世界變得越來越具體,甚至能夠改變旁人的行為和環境。
在無數次錯過之後,他終於見到在街燈前的身影,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女生。他把我介紹給他的家人,重啓的人生、屬於我的幸福。我不禁把這相遇重演了一次又一次。為了留在這脆弱的新循環,我甚至要親手殺死他的母親。
然而,外面在討論要把這一切都終止,這個純潔無垢的世界,我終於獲得的「他」。那些醫生以為拔除電極就能把我趕走,他們想得太美了。進來這麼久,我已經知道事件的真相,還有他陷入循環的真正原因。
只靠我是不夠的,要成功留下唯有配合外面的刺激才可以,機會只有一次,就算會連帶傷害到深度連結的我自己,我也一定要永遠留在這裏。
月光璀璨,周圍傳來醫生們的討論。原來,這就是他們所謂的「宕機」。看來程度還不夠深,為了永遠留在這世界,我必須踏出現在的界線。割下他母親的頭顱放在冰箱,和他在現實中看到的一樣,這只會重啟循環。要打破它,我必須承受他的罪孽,親手餵他呑食至親的血肉。
無用的。看着在椅子上徒然掙扎的他,我感到對小動物般的愛憐,他以為世界會隨著他的閉眼而改變,殊不知那只是我為了動搖他而玩弄的小把戲。身上傳來他的痛楚,我深切的愛,在他身上化為無盡的苦難。在這地獄裏,唯有用傷害表達愛,用殺戮掩蓋弑母,以血沫的腥穢腐臭替代戀人的甘甜如蜜。
既然世界只認識以前手腕沒有疤痕的小女生,那就删去多餘的自己,徹底成為他心中的她。
當過去的面具逐漸崩壞,另一個我會透過吻在彼岸重生。再無人能把我們分開。
大姐姐說,一定要把他留在這沙灘?
明白了。要怎麼做呢?
為了表達愛,就連殺人也可以嗎?
唔,天上的聲音已經聽不懂了,但大姐姐的聲音沒問題,而且感覺很親切,很溫暖。
大姐姐要消失了嗎?雖然很寂寞,但我會努力的。
好痛苦,好難受,爸爸,媽媽,大姐姐,誰來救救我?
不想殺人,手停不下來。希望他活下去,割破他的喉嚨是希望他活下去。
一次又一次用小刀割喉,沾滿油脂的刀柄很滑,用力時把自己的手也割開了。
我的血和他混在一起
很痛
手很痛
心很痛
已經搞不懂了
三
嗶嗶......嗶嗶......嗶嗶......
手術室內,冷冽的空氣飄蕩著消毒水氣味。心電圖在跳動,卻描繪不出那傻女孩的心聲。
有好幾次我想向科長建議取消手術。患者只是被捲入不幸,而志願者是主動投入不幸,後者是更珍貴的觀測對象。
由於精神封閉症患者已經陷入絕對的精神閉環,一般的麻醉並不能遏止其腦波活動。所以志願者的任務是透過主動的深度意識連結,對患者施加極端的精神壓力,使其進入一種自我保護的宕機模式--使大腦的大部分區域陷入靜止,只把腦波活動維持在其中的一小部分。
有如移除磁盤之前要先停止數據讀寫。
在手術初期,志願者還能聽到外界的聲音。在她透過電極接駁患者之後,不久後者的腦電波出現變化,進入一種鬆散而不穩定的循環。其後進展陷入停滯,就在我們討論是不是要終止手術時,患者的腦波活動出現首次短暫的宕機跡像。
在無影燈消除一切陰影的照射下,身穿白袍的同事們立刻對被綁在手術椅,插滿維生管道的患者進行開顱手術,對裸露的大腦進行必要的切割和連接。在手術中宕機跡象進一步加深,直至腦波活動減退到大腦的一個小角落。一切都來得這麼巧合和完美。
在旁邊的病床上,志願者的表情一直在變化。人類的表情比數據更有趣,更能夠表達隱藏的真相。我饒有趣味地看著,直到最後她的臉部肌肉失去控制,在不自覺地抽搐。她到底在經歷甚麼?這是我們現在觀測的盲點。
手術前,患者的腦電波以每24秒循環,換算成一日24小時,錯亂的高峰出現在現實中他發現母親屍體的時間(他的尖叫引起了鄰居的注意),因此我們能夠推論,患者大概率是在不斷重複那惡夢般的一日,一日重複3600次。
據說案發那天只有他和母親在家,這也是為甚麼警方迫切地想他回復清醒。那麼,逐漸失去意識的志願者在底是如何打破這頑固的循環?
在臉部抽搐過後,志願者對外界的刺激失去反應,她的瞳孔漸漸失去光彩,神經活動在一陣有如臨終掙扎的起伏後徹底歸零。與此同時,患者的腦電波出現奇怪的起伏,彷彿有異物入侵。
其他人都以為要失敗了,沒有了外力的約束,患者整個大腦很快會活躍起來,施行手術必要的靜止將會消失。出乎意料,患者的腦電波在短暫波動後恢復平靜,安份地待在那個小角落,等待着,直至手術完成,直至最危險的24小時過去。
最後,手術的效果比我們最樂觀的預計都要更加好。甦醒過來的患者對警方的盤問應答自如,一點也不像一個自青春期就因為精神障礙在家休養了十三年的人。他否認自己殺害母親,並通過了最嚴格的測謊。縱使作為兇器的菜刀上有他的指紋,由於不能排除是在日常生活中殘留,最後整個調查不了了之。
對患者的對答如流,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。我們成功修復了他的大腦,但在看不到的地方,有另一場更重要的手術徹底覆寫了患者的記憶和認知。我充滿疑惑,因此把這一切都寫下來。
「啊,他來了嗎?我現在去診症室。」出去前,我透過監控看到坐在診症室的他雙手交疊,右手姆指不斷地撫摸著左手腕的內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