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3.08.25 Vienna, Austria 🌦️
維也納的雨不像柏林那種綿長陰鬱的雨,它來得又急又短。Otto撐開傘的時候,Vera正低頭數著紙袋裡的葡萄,沒注意到傘骨已經傾向了她這一邊。
她抬起頭,看見Otto的半邊肩膀露在傘外,衣服被雨打濕,濕痕沿著手臂往下爬。他沒有把傘移回去的意思,眼睛看著前方,像那點雨根本不存在。
「你淋到雨了。」她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知道還這樣撐?」
「妳身體比較脆弱。」他說,語氣理所當然得像在陳述一個公認的事實。
Vera沒再說話,只是看著他。看他濕透的肩線,看他側臉在雨光裡的樣子。她忽然意識到,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問過,他為什麼總是這樣。
他們身上的衣服是在同一家店挑的。不同剪裁,同一種顏色,並肩站著時,很容易讓人以為原本就是成套買下來的。店裡的老闆娘替他們把兩件衣服包在一起時,隨口問了一句是不是新婚。Otto沒有否認,Vera也沒有。
回去以前,她曾在櫥窗的倒影裡看見兩人並肩站著的樣子,一時分不清這身衣服是偽裝,還是某種她從未准許自己想像過的畫面。雨勢忽然大了一點,兩人的腳步不自覺加快。Vera的手還提著葡萄,另一隻手垂在身側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。
即使天色陰沉,那裡仍閃著細碎的光。
她又想起他們正式成為「夫妻」的那天。Otto從口袋裡把戒指拿出來,直接套上她的左手無名指,沒有問過該戴哪一邊。
Vera低頭看了一會兒。
「你怎麼知道我要戴左手?」
「妳一直都戴在左邊。」他說。
「什麼?」
「手錶、手環,能戴的東西妳都戴左手。」他低頭看了她一眼,「我以為妳自己知道。」
那語氣輕描淡寫,彷彿只是任務準備的一環。記下對象的習慣,準備適合的道具,沒有任何值得多想的地方。可Vera記得,那枚戒指套上去的時候,尺寸分毫不差。
她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記下的,卻記得戒指套到底的那一刻,他的手沒有立刻鬆開。
「維也納這邊,」她那時又說,「大部分人戴右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Vera抬起眼。
Otto卻只是看著她。
「妳不是大部分人。」他說,「戴妳自己習慣的那隻手就好。」
那句話後來Vera想過很多次。始終想不透那是任務需要,還是別的什麼。
雨還在下。
他們轉進巷口,前方就是租來的公寓。二樓那扇窗總是留著一盞燈——是他們刻意的安排,讓街上的人看來,那像個等著誰回家的溫暖窗口。
她和Otto日日住在同一個屋簷下,共用一張餐桌、一把傘,也共用一張假造的結婚證書。卻沒有人能告訴她,這段被指派的靠近什麼時候會結束。
結束以後,他們是否還能被允許相見。
「在想什麼?」
Otto的聲音把她拉回來。傘還穩穩地往她這邊斜著,他的另一邊肩膀已經完全濕透。
「沒什麼。」她說,「只是在想,我們的傘該換大一點的了。」
Otto笑了一下,沒有拆穿她的謊。
他從不拆穿。
就像她也從未追問過那些沉默的舉動背後,到底藏著什麼。
走到公寓樓下,Otto收了傘,甩掉傘面上的水,順手將她被風吹亂的一綹頭髮撥回耳後。動作很輕,Vera抬頭看他。
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落。
「進去吧。」她說。
「妳先。」
他讓開一步,替她拉開了門。門內是暖黃色的燈光,門外雨聲未停。Vera踏進去以前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Otto還站在雨裡,手裡拿著那把濕透的傘。
她看了他幾秒,才走進去。後來她時常會想起維也納那場突如其來的雨,想起那把永遠偏向她的傘,Otto濕透的肩膀,左手無名指上那枚尺寸剛好的戒指。以及那扇門後,曾經有一盞燈。
短暫地,看起來真的像是他們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