Jake Peralta分手後的第一天,99分局沒有人立刻說出哪裡不對勁。
這聽起來很奇怪。畢竟Jake Peralta是個很難安靜的人。他走進辦公室時,通常會帶著咖啡、案件、電影台詞,還有一堆沒有必要但他本人堅持非常必要的聲音。
可是那天早上,他還是照常進門,照常把外套丟到椅背上,照常跟Charles說早安。
「早,Charles。」
Charles Boyle抬頭看他。Jake臉上掛著笑,聲音也沒有問題。但Charles還是皺起眉。
「你今天還沒有說任何電影台詞。」
Jake坐到位置上。「我長大了,Charles。」
Charles臉色一變。「不可能。」
Jake打開電腦。「我知道,聽起來很可怕,但人總要成熟。」
Charles看著他,像在看一個正在假裝自己沒被槍打中的人。「Jake,你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剛剛說你長大了。」
「那只是我新的幽默方向。」
「我不喜歡這個方向。」
Jake沒有接話。平常他會立刻反擊,說Charles不懂他的藝術,或把成熟形容成一部票房很差但影評很好的電影。但他沒有,他只是盯著螢幕,看著一份還沒打開的案件紀錄。
Charles看了他一會兒,忽然低聲問:「是23 After Hours嗎?」
Jake的手停了一下,只有很短的一下。但Charles一直很擅長發現Jake的事,那些Jake自己以為藏得很好的事,他通常都藏得很爛。
Jake把椅子往後一推。「不,完全不是。那只是普通的深夜咖啡店。非常普通。裡面有咖啡、酒、消息,還有一堆看起來像會在歐洲電影裡背叛主角的人。」
Charles眨了眨眼。「所以是Vera。」
「我沒有說Vera。」
「你說了歐洲電影。」
「那是一個類型,不是一個人。」
「Jake。」
Jake張了張嘴,然後又閉上。
辦公室依舊很吵。Amy在和Scully確認證物流程,Terry在叫Hitchcock不要把早餐放在案卷上,Gina坐在櫃台後面看手機,Rosa從門口走進來,黑色外套上還帶著一點外面的冷氣。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到Jake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多餘。
他低頭拿起桌上的筆,轉了一圈。「我們分手了。」他說。
Charles安靜了三秒,然後他的眼眶紅了。「不要。」
Jake立刻指著他。「不准哭。」
「我沒有哭。」
「你看起來已經要哭出來了。」
Charles吸了一口氣,努力把眼淚憋回去,結果表情更痛苦。「你還好嗎?」
Jake聳肩。「我很好。」
「你說得很像一個完全不好的人。」
「我很好。」
「Jake。」
Jake看著他,這次沒有立刻開玩笑。Charles的聲音放低了一點。「你真的還好嗎?」
Jake沉默了一下。「不知道。」
這是他那天早上說過最誠實的一句話。
Charles沒有抱他。不是因為他不想,而是因為Jake的表情看起來像只要有人碰他一下,他就會立刻把自己重新變回那個吵得要命的Jake Peralta,所以Charles只是點頭。
「好。」
Jake看著他,像沒想到他會這麼簡單就停下。
Charles說:「但我會一直坐在這裡。如果你需要一個安靜的人,我可以當安靜的人。雖然我不擅長,但我可以練習。」
Jake低頭笑了一下。「你本來就一直坐在這裡。」
「對。」Charles說,「所以很方便。」
Jake沒有再說話。
Rosa是在午餐前知道的,不是Charles告訴她的。Charles很努力保密,努力到他在茶水間用一種可怕的耳語對自己說:「不要告訴Rosa,不要告訴Rosa,不要告訴Rosa。」
Rosa站在他身後,拿著咖啡。「告訴我什麼?」
Charles整個人僵住,Rosa看著他。「Boyle。」
Charles轉過來,表情像一個已經招供但還沒被審問的犯人。「我不能說。」
「那就是Jake和Vera。」
Charles張大嘴。「妳怎麼知道?」
Rosa喝了一口咖啡。「我有眼睛。」
Charles壓低聲音。「他們分手了。」
Rosa沒有驚訝,她只是看向辦公室外面。Jake坐在位置上,對著螢幕發呆。Amy經過時問了他一句什麼,他抬頭,笑了一下,回得很快。表情沒有破綻,聲音也很正常。
但Rosa看得出來。他太用力了,用力到每一句玩笑都像是偽裝。
Rosa放下咖啡。「別一直問他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也別哭在他身上。」
Charles抿嘴。「這比較難。」
Rosa看著他,Charles立刻說:「我會努力。」
Rosa沒有再說話。她走出茶水間時,剛好看見Jake拿起手機。他的手指停在螢幕上很久,最後把手機反面扣在桌上。
Rosa看了一眼,沒有拆穿。有些事不需要被問,尤其是答案已經寫在臉上的事。
Amy是下午才發現Jake不對勁的。一開始她以為只是案子。Jake偶爾會這樣,遇到卡住的線索,或某個嫌犯比想像中更難抓時,他會變得煩躁,話更多,動作更快,像只要自己跑得夠快,整個世界就會跟上他的節奏。
但今天不是,今天他太安靜了。
Amy拿著文件走到他桌邊。「Peralta,你的報告少了一頁。」
Jake抬頭。「不可能,我的人生可能少了很多東西,但報告不會少頁。」
Amy看著他,Jake停了停。「好吧,報告也可能少頁。」
Amy把文件放到他桌上。「你還好嗎?」
Jake立刻笑了。「Santiago,我很好。只是正在經歷一個非常普通、非常無聊、完全不值得寫進紀錄的小型人生事件。」
Amy皺眉。「你這句話聽起來一點也不普通。」
Jake拿起文件。「我會補上。」
Amy沒有立刻走。她看見他桌上那瓶橘子汽水,沒有打開,瓶身上的水珠已經乾了,像它被放在那裡很久,久到連它自己都不知道還應不應該存在。
「你不喝嗎?」
Jake順著她的視線看去,表情有一瞬間變得很空,然後他把汽水拿起來,丟進抽屜。「不喝了。」
他們是同事,是競爭對手,是每天互相翻白眼但必要時會替對方補位的人。所以Amy只是點頭。「報告今天下班前給我。」
Jake看著她,笑了一下。「Yes, ma'am。」
Amy翻了個白眼。「不要叫我ma'am。」
「好的,長官。」
「也不要用那種語氣。」
Jake終於露出一點比較像平常的表情。「妳真的很難取悅。」
Amy拿起文件轉身離開,走到一半,她又回頭看了一眼。Jake坐在位置上,抽屜已經關起來,他沒有再看那瓶汽水。可是Amy莫名覺得,那瓶汽水和這份少了一頁的報告一樣,都不只是表面上的問題。
Holt在傍晚把Jake叫進辦公室。
Jake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案件資料,表情故作輕鬆。「Captain,要稱讚我的辦案天才嗎?我建議可以從我的髮型開始,然後進入我的直覺,最後以一段關於我對社會貢獻的正式表揚作結。」
Holt抬眼看他。「No。」
Jake點頭。「非常Holt式的開場,我尊重。」
Holt把一份報告放在桌上。「你今天的筆錄有三處錯漏。」
Jake臉上的笑淡了一點。「我會改。」
「你當然會。」Holt看著他,神情平靜,語氣也沒有起伏。「Peralta,你的私人情緒不應該進入案件。」
Jake抬頭。「我沒有。」
Holt沒有立刻反駁,這反而比反駁更糟。Jake低頭看著那份報告,過了幾秒才說: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不需要知道發生了什麼事,除非它影響你的工作。」
Jake扯了一下嘴角。「那你已經知道了很多。」
「我知道你今天比平常少說了百分之三十七的廢話。」
Jake愣了一下。「你統計了?」
「沒有。」Holt說,「那是估算。」
Jake低頭笑了一下。Holt把報告推給他。「更正它。」
Jake拿起報告。「這是你的安慰方式嗎?」
「這是我的管理方式。」
Jake點頭。「很冰冷,但我居然有點感動。」
「不要。」
「太晚了,已經發生了。」
Holt沒有笑,但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。「Peralta。」
Jake停在門邊,握著門把的手緊了一下。
Holt說:「不是每件沒有答案的事,都是案子。不要把它當成案子處理。」
辦公室安靜了幾秒。Jake沒有回頭,最後他只說:「知道了,Captain。」
門關上後,Holt低頭看回桌上的文件,沒有再多說一句。
Terry是在晚上看見Jake的車鑰匙時,真正確定事情不對。那串鑰匙被Jake放在桌上,旁邊是沒喝完的咖啡和一份被折起來的案卷。平常Jake會把鑰匙甩來甩去,像那是某種警探專屬樂器,但今天它安靜地躺在那裡。
Terry走過去。「Jake。」
Jake抬頭。「Hey, Sergeant.」
「你昨晚睡了嗎?」
「睡了。」
Terry看著他,Jake補充:「精神上。」
「Jake。」
「好吧,身體上沒有。」
Terry嘆了口氣。「你不能一直不睡。」
Jake想開玩笑,他真的想。他想說Terry變成他爸爸了,雖然Terry本來就很像所有人的爸爸。他想說自己只是和清醒建立了更深層的情感連結。他想說很多東西。但最後他只是點頭。
「好。」
「我是認真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也不要開車出去亂晃。」Terry說,「至少今晚不要。」
Jake沒有回答,Terry的聲音放低。「你現在不適合一個人開車。」
Jake看著桌上的鑰匙,過了很久,他把鑰匙推遠了一點。「好。」
Terry點頭。「我送你回家。」
「我可以自己回去。」
「你剛剛答應不要開車。」
Jake看著他。「你很會抓漏洞。」
「我有兩個女兒。」Terry說,「這是基本能力。」
Jake終於笑了一下。
Gina是最後一個開口的。或者說,她可能一開始就知道,只是懶得讓所有人知道她知道。她坐在櫃台後面,看著Jake那幾天來來去去,像一隻被雨淋濕但堅持自己只是做了新造型的狗。
她看了三天,終於在Jake經過時開口。「你現在的能量很像一個被神秘歐洲咖啡女王退貨的警探。」
Jake停下腳步。「第一,這句話很傷人。第二,妳怎麼知道?」
Gina沒有抬頭。「我知道所有事。」
「妳不知道所有事。」
「我知道你昨天把一瓶橘子汽水放進抽屜,然後看了它六次。」
Jake沉默。
Gina終於抬眼看他。「七次,現在。」
Jake把視線移開。「那不是妳想的那樣。」
「Jake,任何人反覆看一瓶汽水超過三次,那就已經不是汽水了。」
Jake看著她,Gina把手機放下,難得沒有笑他。「你會好起來。」
Jake愣了一下。「哇。這是人類情感嗎?我可以錄下來嗎?」
Gina重新拿起手機。「不行,這是限時體驗。」
Jake笑了,這一次,比前幾天真一點。
接下來幾天,Jake看起來一天比一天正常,至少在99分局是這樣。
那一週,他只破例了一次。是分手後第三天的深夜,他還是把車開到了那條街,停在熟悉的位置,坐了很久,看著那塊招牌。最後他沒有下車,也沒有走進去,引擎重新發動,車子又開走了。99分局裡沒有人知道這件事,至少沒有人看見。除此之外,那週結束前,他沒有再去過那條街。
他還是會在某些時候突然安靜下來。會在經過某條街名時停頓。會在Charles提到咖啡時移開視線。會在手機震動時第一時間去看,又在發現不是那個名字後,把手機放回去。
但他也慢慢回到原本的位置。
他重新跟Amy吵報告格式,和Charles討論一個沒有人想聽的電影理論,被Rosa嫌吵,讓Holt皺眉,把Terry氣到喊他的全名,也在Gina面前輸掉一場他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心理戰。
99分局照常運作。吵鬧,混亂,沒有效率,又奇怪地可靠。
某天傍晚,Jake從外面抓嫌犯回來,衣服亂了,頭髮也亂了,卻笑得像剛贏下一場很糟糕的比賽。
Charles衝上去問他過程。Amy說他的逮捕流程有三個地方可以更精準。Rosa說他很吵。Terry叫他先去寫報告。Gina說他的髮型看起來像被都市傳說追過。
Holt站在辦公室門口,看了他一眼。「Peralta。」
Jake轉頭。「Captain。」
「Good work。」
Jake愣了一下,隨即挺直身體。「我會把這句話刻在我的墓碑上。」
「不要。」
「太晚了,我已經在心裡下單了。」
辦公室裡有人翻白眼,有人笑,有人叫他閉嘴。
Jake坐回自己的位置,低頭看著桌面。抽屜裡那瓶橘子汽水還在,他沒有拿出來,也沒有丟掉。只是過了一會兒,他拿起筆,打開報告,開始寫今天的案件。
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去。
Brooklyn的夜晚照常來臨。但這一次,Jake沒有往那條街開去。他留在99分局,留在吵鬧的燈光下,留在那些會喊他名字的人中間。
像一個終於想起自己該回到哪裡的人。
這一次,他沒有再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