柏林那漫長的雨季裡,Otto開始習慣性地出現在她家樓下。他從不提前通知,只是站在那裡,任雨水打濕外套,等她回來。
Vera總是在想,那雙眼睛究竟在注視著什麼——是樓梯口,還是她房裡那盞待會兒就要熄掉的燈。那眼神裡藏著一些從不該被明說的東西,而她從沒有問過。
就這樣默許他的出現。
那晚雨下得比平常大,Otto又一次站在樓下等她,他的外套已經濕了一半,肩膀微微縮著,任雨水順著外套往下流,一動也不動。Vera站在窗邊看了他很久,最後只是低低笑了一聲。
她沒有喊他,只是下樓把門打開。
「你會感冒。」她說。
「那妳讓我進去。」
「為什麼要?」
「因為妳開門了。」
他的眼睛沒有移開她的臉,Vera側身讓開,Otto走進來,帶著一身的雨水。
樓梯很窄,燈泡壞了一半,兩人一路都沒有說話,樓梯間迴蕩著他們的腳步聲,和雨水從他外套下擺滴落在階梯上的聲音。走到房間裡,她把外套脫下掛好,回頭時,他還站在門口,濕髮貼著額角,安靜地看著她。
「進來。」她說,聲音比她平常的要輕一點。
Otto把濕外套脫下掛在椅背上,襯衫貼著肩膀的線條被雨水描得清晰。他沒有立刻走近,只是站在原地,像在等她改變主意。
Vera坐到床邊,拍了拍身旁的位置。動作落下的瞬間,她怔了一下。明明陌生,卻又像早已做過無數次。
Otto在她身邊躺下時,兩人之間留了一點空隙。那盞舊燈還亮著,光落在他半闔的眼睫上。Vera側躺著看他,能聞到他身上雨水混著菸草的味道,太近了,近得她能數清他呼吸間胸口起伏的節奏。
「妳在看什麼?」他忽然開口,沒睜眼。
「確認你是不是把雨水滴到我床單上。」
「妳在說謊。」
「你在裝睡。」
Otto沒有立刻回答,只是唇角揚起一點笑意,然後睜開眼。那雙眼睛在昏黃的光裡顯得清醒,清醒得不像要睡覺的人。兩人的距離忽然近了一點,近到誰先動一下,那條界線就會消失。
Vera先移開了視線。
「睡覺。」她說,語氣比自己想的要慌。
Otto沒有再說話,只是往她的方向又靠近了一點。他的呼吸帶著溫度,一下,又一下,落在她的額角上。他的手落在兩人之間的床單上,指尖幾乎碰到她的手背,停在那裡。
Vera閉上眼睛時,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平常快了一點。她讓自己閉上了眼,隔了許久終於睡著。而那隻停在半途的手,始終懸在她的邊緣。
天快亮時她醒了。
那隻手不知何時真的落在了她的手背上,Otto還在睡,眉頭卻沒有鬆開。Vera看了他很久,看他的手,看他睫毛上未乾的水氣,然後才慢慢把自己的手抽了回來。
她剛把手抽回時,Otto的眼睫顫了一下。
他醒了,只是沒有睜眼。Vera看著他的側臉,看了很久,才起身下床,走到窗邊,把窗簾拉開一點縫。外面天光灰白,雨停了。
Otto在她身後坐起來,動作很輕,他穿上還沒完全乾的外套,走到她身邊,停了一下,然後伸手替她把散落在肩上的一綹頭髮撥到耳後,沒有再說什麼,隨後轉身離去。
那天早上,她沒有問他昨晚睡得好不好。他也沒有問,她的手為什麼會願意在他掌心底下留了那麼久。
雨還在下,只是過了一天。
Vera站在窗邊,聽著Otto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,然後是巷子裡漸漸遠去的雨聲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,那裡什麼都沒留下,身體卻像是還記得他掌心的溫度。
她告訴自己,那是因為天冷。可後來每一次下雨,他都在那。
有時候她在回家的路上,會遠遠看見巷口那個熟悉的身影,外套濕了一半,站在她家樓下,像一隻不肯離開的狗。她從沒問過他,為什麼總是選在下雨天出現,也從沒告訴他,自己開始會在轉進巷口以前,先往那個方向看一眼。
有些事情,一旦說出口,就會變成一種承諾。所以她什麼都沒說,只是一次又一次,下樓,把門打開。